“师父,”重华突然开口,她似乎没听见刚才两人的对话,“你后来果然是故意不给我提示的么?为什么?”
狄飞白镇定地道:“就算我给你提示,你一定能做到吗?”
“……”
“到了那关头,你越是做不到,心中就越慌乱,不仅听不见我说了什么,连自己的想法也会被完全打乱。商恪说的对,做得越多破绽越多,高明的剑客战胜对手只需要制胜的一招。你不是找到自己的那一招了么?”
重华仍是一脸若有所悟:“我……我找到的不是一招……我找到的……好像是一种感觉……”
李初等人步出廊檐,布警语甚至为重华拊掌赞叹,只有重德一脸不满。
众人尚不知二人对决的结果,李初道:“重华,你本来是束手待毙的水平,能做到今天这样,已算很不错了。令朕与赵国公,还有你弟弟,都刮目相看。”
重德一言不发。
重华手上血流不止,她将那一手背过身后,神情间十分亢奋,对她父皇说:“今日之事,带给儿臣一些感悟。”
李初笑着道:“哦,你有什么想法?”
“儿臣想跟随堂哥修习剑术之道!”
“你现在不正是跟他学习么?”李初不解。
“这不一样,”重华道,“从前我习武练的套路,俗不可耐,都是些死物。今日我方才领悟到,习武练剑,与修道一样,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位置。这种冥冥中的感知,无法用语言描述,儿臣以为,也许这就是值得我耗费一生去寻找的道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的世界太小了,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值得我去追求。我要修道!”
李初:“……”
江宜:“……”先前李初亭中问他,是不是在带着公主修道,竟然一语成真了。
天弓摸着额角的伤痕,脸上流露出笑容。
重德道:“你在说什么,皇姐?耗费一生去寻找的道理?你的一生早在娘胎里就已约定好,按照天家仪轨出身长大,受教出嫁,读书要读淑德臣轨,前半生深闺重闱,后半生相夫教子。道理于你而言有什么用?修道更是与你无关!”
太子殿下声音有点大,引得众人频频侧目。只有重华不搭理他。重华不搭理任何人,她亦不是为了征求李初的同意,仅仅是说出自己的决定。正如她孩童时期决定做一个女侠一样,尽管被人欺骗了十年,仍然初心不改。
第140章 第140章 康夫
重德用这样的语气同姐姐说话,李初也是头一回听见。他的一双儿女,一个很有自己的想法,一个搞不懂他的想法,为人父母者即使是皇帝陛下,也难免有头痛的时候。
重华一时一个想法,一会儿想学剑,一会儿想出家,并且都还很坚定。李初心中不悦,只说以后再谈,先按下不表。这时候狄飞白又提了一个要命的问题:“我的剑。”
“你的剑!”江宜也想起来。
“你的剑?”重华挠头。
她想起来这个约定,其实无论这场对决的结果如何,她都打算将牙飞剑还给狄飞白。毋宁说她留着这把乏善可陈的铁剑也没有实际用处,这只是狄静轩巡行岳州回来后,随手送给她的,起初重华不知道这是狄飞白的佩剑,只当是哪家铺子打造的小玩意儿,未曾放在心上。
侍女将牙飞剑取来,狄飞白接过,掂量两下。“剑格这里是怎么了?”
重华看了李初一眼。
“抱歉啦,”她双掌合十道,“拆开来玩了一下。之前不知道是师父你的剑。”
“没事拆剑做什么?”狄飞白郁闷,这把剑陪伴他这么些年,不曾受过严重的损坏,落到重华手里却被分尸了。不过好在能物归原主。
“这把剑太平平无奇了,我原想给它换个金护手来着。”重华说道。
布警语则拉着天弓不放:“你这小伙子仪表不凡,身手也不错……”
天弓道:“啊哈哈哈,那个,我没有做官的打算啦,而且我已经出家了,不求姻缘……”
一行人从公主府出来,盲童正在巷道口等着。狄飞白要回了剑,心情很美好,天弓脸上亦带着微笑,不知怎么十分欣慰的样子。数人中只有江宜愁眉不展,见了盲童,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忙上前问:“你怎么在这里?康老先生如何了?”
盲童呆愣道:“等你。师父醒了,想见你。”
“江宜……”商恪有些担心,江宜只是摆摆手:“我先去康老先生那里看看,一会儿回来再说。”
二人匆匆离开坊门,往著作局的小院去,到得院落,中厅前一个少年坐在台阶上,抬头冷漠地看了看江宜与盲童。只听盲童唤他师兄,江宜才记起来,这是在东郡总制署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祝史。康老头寿数将尽,徒弟们都尽量来陪着他。
康老头收有三个弟子,大师姐年少早夭,二师兄乃是个天阉,小师弟侍奉谷璧,成了心盲之人。都不得圆满。
“进去吧,师父在等你。”少年祝史起身让开房门。
房间里堆满了稿纸,康老头披着一头乱发,坐在一张麂皮绒的垫子上,左手铺纸,右手拿笔。看见江宜,他很是不满:“你又上哪儿去了?现在你应该做的,就是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江宜指指自己,意思是:说的是我?康老头那语气,好像是把他认成了徒弟,要在临终前尽孝似的。
盲童在他身后关上房门。
“我已经没有几天时间了,我们之间交流的机会很少,机不可失!”康老头认真地说,“我这两天时醒时迷,断断续续,把命盘重新排演了一遍。”
江宜心中叹气,康老头太执着了,他算了三年都没算清的命运,现在强求又有何意义?
但他还是配合老人,洗耳恭听,康老头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这次我去掉了旁枝,只保留了最关键的几个人物、几次事件。自盘古创世以来,天地间发生的关键性事件,凡有三件。”康老头竖起三根手指,江宜道:“据何判断,什么是关键,什么是无关?”
“当然是天命的转移。”
江宜俯身,察看康老头的草稿:创世之初,阳清聚而为天,阴浊聚而为地,天之上证有神仙,地之下生有万民。起初普天万民听从神意的指引,在大地之上繁衍生息,羲皇与娲皇的结合诞下神嗣,于人间划定疆土、建立国度,称为人王,乃是天命第一次显现。
秦王因身负天命,而据有国土百姓,他的天命是他的血脉所先天赋予的。神的后人,即是神的代言人,代表世外天管理着凡间的土地与住民。秦王则与凡人修好,组建宗室,开枝散叶,数百年的光阴里,神的血脉不断被稀释,终至于无。这时候,天命发生了第一次转移。
李氏代秦而立,建立了新的王朝。究竟是天命自己选择了李桓岭,还是冯仲设局为李桓岭夺取了天命,已经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李桓岭得到了世外天的承认,因此才能据有天下。
如果没有意外,李氏王朝也将与秦王朝一样,历经千年寿尽而终,等到天命再次转移,下一位天子来取而代之。
但他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成王之后他飞升了。
“凡人窥天,是人之常情,怎么能说是错误?”
康老头道:“以帝王之躯飞升者寥寥无几,遑论他点将臣民一同登天,建造白玉京。白玉京的存在,就是人间名都的照应,只要天上众仙不死不灭,名都就永远屹立不倒。他图的是个千秋万代,永垂不朽。无论他是从谁那里抢来了天命,现在他要将天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因此唯有去成就那个天……”
江宜从未以这个角度去考虑过李桓岭修道飞升之事,对他而言,有根骨、有悟性者,合该去修行大道,遇着机缘,就合该飞升。至于飞升之后应当去做些什么,他没有想过。或冯虚御风,遨游名山大川,或挟仙揽月,遁入无穷之门。再不与凡俗之事有所牵挂。
上一篇:冒名顶替[快穿]
下一篇:虐主文的NPC消极怠工了[快穿]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