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介面色平淡,踢开米介的手,将脚拔出来。
“他看见是我,反应慢了一拍,否则不会轻易就死。”
“弑兄之罪,殊难洗清。你二人父母病亡那日,你尚且痛哭流涕,如今与亲兄作对,也能毫不犹豫了?”
“这不一样,老爹,”冲介道,“哥哥是为了保护族长家的小儿子而拼命的,他愿意为了那个孩子死,那孩子是他的眼珠子。而我,我愿意为了阳光雨露而死,一天生活在深不见底的洞穴里,我就一天不算活过。只有追随老爹你,我才有机会得到想要的。”
先前四面放冷箭的人赶来,俱是之前山中巡防的青年猎人,其中一个,俨然还曾给江宜递过红玫果。
那青年冲上前,不顾冲介浑身是血,与他热烈拥抱。
“小琅身边那人假扮成冲介的模样,”毕合泽说,“是且兰府的探子。他还有同伙藏在寨中,刚才现身。我与冲介商量事情,被那两个探子听去了,如今人掉进湖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有碍于我们的大计。”
“知道。”冲介说,领了几个年轻猎人走下栈道。
沿路,被惊动的鸡鹿寨亮起点点灯火,犹如黑夜中睁开的眼睛。
湖水中,光线犹如倒悬的森林,向着深渊缓慢生长。
三人没入水中,湖水冰凉刺骨,江宜脸上易容的油膏融化消散,粘黏的眉毛掉落,半君伸手在他脸上一抹。琅祖心慌意乱,呛了口水,忙要游出水面,半君眼疾手快将他拦腰抱住,岸边人影攒动,似乎是放箭的猎手赶来了。
此情此景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偏在此时,那油滴似的月光从江宜眼前滑落,竟好似那日湖中涮笔,墨线坠入湖心的轨迹。
江宜一手拽住半君腰鞓,向下指指。半君即会意,箍住不断挣扎的琅祖,二人放任身躯渐向湖底沉没。
天坑中的地湖,从地面上看不甚阔大,入了其中,却发现深不见底,四周逐渐为黑暗吞噬。琅祖肺中剧痛,恐惧难以自持,拼命上浮求生,江宜与半君只得挟住他。到得湖心,好似入了一座寂静陵墓,身边乱流骤起。
一阵天旋地转,江宜被水流扯入湖底,撞上岩壁,犹如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整座地下湖都向着它口中陷落,直到乱流将江宜推到一处暗礁上。江宜湿透的身体立即黏在礁石表面。
“江宜!……江……!”
不远处,半君脑袋冒出水面,扑腾两下,朝礁石游来,小心翼翼揭下江宜,带着他浮上岸。
此地乃是一处岩石中的空腔,与鸡庐山中的地下湖水系相连,三人为水流裹挟着带到这里。琅祖正趴在岸上呕个昏天黑地,将肚子里吞下去的水全都吐了出来。
江宜浑身失去支撑,一只手软绵绵搭着半君。只有半君丝毫不见死里逃生的狼狈,脸上挂着笑:“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江宜只觉得一切都很虚幻,生死之际他竟然与半君重逢了。那时他尚且顶着冲介的脸,而半君从屋顶上朝他飞扑下来,竟似已经将他认了出来。
半君道:“火!对了,我去找火!”
“不要麻烦了,”江宜道,“这里哪里有火?等等,半君,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鸡庐山的?!”
忽然间琅祖号啕大哭,呕出一地胆水。狭小的空间里那哭声震耳欲聋,仿佛有一百个人同时悲痛欲绝,情绪瞬间感染了江宜,令他猛地想起,留在毕合泽屋前伤痕累累的米介。
这一切的发生如兔走鹰落,不过短短数息,而回忆起来却一幕幕无尽头的漫长。
米介半截腰杆卡着弯刀,看向琅祖的最后一眼,只怕穷琅祖一生也无法忘记。
“小弟,”半君很是为难,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我是跟着那两人一路过来的,本该有机会提醒你们,只是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实在对不住了。”
琅祖却只是痛哭,并未听见半君说了什么。
江宜仍记得他为了救自己一命,在米介面前落泪一场,然而也不过是用眼泪换得一个真心爱护他的兄长的让步。如今肯为他让步的人猝亡,惊痛之中的哭声如此孤寂,仿佛山腹中的幽魂,连整座鸡庐山都为之回响不绝。
第52章 第52章 毕合泽
两人默默望着他,等琅祖哭得力竭。
“小弟,”半君道,“莫要太伤心了,你我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当心眼前吧。”
江宜道:“你别打扰他了,让他哭吧,米介就像他的亲兄长,就这样死在眼前……”
半君道:“咦?米介就是那个为你们挡箭的人么?我想他大概还活着吧。”
琅祖的哭声停下来,双眼通红,看着半君。
“可我们亲眼所见……”江宜道。
半君道:“我也亲眼所见,从栈道上掉下去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喘气,抓着那凶手不放呢。”
“真的吗?”琅祖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半君郑重承诺。
江宜心想,这是怎么回事?然而也不好在这时质疑半君,因他那话,琅祖仿佛又活过来了一般。
江宜无法走动,只得由半君背着,三人沿着地下河流动的方向,在黑暗中行进。河流中一种荧光的蠕虫连结成光带,蔓延向不知处的深渊。
半君路走得很稳当,身上带有干爽的气息,仿佛不受这潮湿地下的影响,令江宜靠在他身上觉得很舒服。
“谢白乾——便是那位保塞所的千户——带我们去了总管府,那时我发现有人假扮作了你的模样,便赶紧出来找你。我心里想,定然是在菁口驿时把你给弄丢了,于是便回到驿馆,发现有一伙人已然占据了驿馆当作营地。我偷偷留下来,打探他们的动静,那日便见老头子孤身离开。本来想着,至少能制服一个老人家,从他口中问出你的下落,就悄悄跟了上去。不知不觉跟到了山洞里。看见山腹里千家百楼,我也着实震惊呢。”
半君说的轻松,江宜问:“你是如何渡过丽水,翻越群山的呢?”
他随琅祖走过那段路,没有垫江人的牛皮舟、铁爪索,殊难行走。且兰府这多年从没发现垫江人的踪迹,也是因天险阻隔。
半君笑道:“运气好,在江边捡到块浮木,抱着就漂过来了。怪的是,那些悬崖峭壁上,还留着前人的钉凿,我在钉凿上缠绕藤条,顺着爬下来,多走几段路也就找过来了。”
江宜听着,不由自主便想起儿时的那个黑夜,母亲徒步走出十里地,爬上坟山,把他从地里挖出来。
这世上会有人为了寻找另一个人,而不顾艰险、不辞辛劳么?
“半君,”江宜由衷地道,“谢谢你。”
沿途河流水波粼粼,倒映在山壁上,浮光掠影里半君似乎在笑,好半天才道:“嗯,不客气。”
跟随琅祖在鸡鹿寨中居住的日子,江宜总惦记着且兰府的狄飞白与半君,既担心他们被假扮之人趁虚而入,又担心他们忘了自己。此时见到半君,总算放下心来,体会到难得的安稳。
琅祖沉默地走在最后,此时他才是最忐忑不安的人。江宜知道他的心情,让半君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琅祖。
半君道:“我知道的很少,因我很快就离开总管府了。说来惭愧,我一心只想着赶快找到你,并未有闲心管那假扮之人到底想做什么。想来那人既然冒用你的身份,必然是有阴谋诡计。我却忘了提醒狄少侠与谢大人。”
江宜这才有空想起狄飞白来。模仿一个人的面貌很容易,模仿他的行为举止、神态语气却非易事,连半君这样萍水相逢的朋友亦能识破,狄飞白却蒙在鼓里,可见这个徒弟做得太不到位。
换句话说,一力降十会,狄飞白心眼儿不多,武艺却足够高强,就算能骗过他,想从他手中占便宜却是不可能。因此倒不必担心。
“我在屋外听见,”琅祖低低地说,“我姐姐去刺杀谢书玉?”
半君道:“应当是这样,否则扮作江宜的模样潜入总管府,又能为了什么?不过,那原来是个女孩儿么?倒是叫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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