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解?”狄飞白精神一振,他素知江宜有一语道破的本事,对江宜信任备至。
“我的意思是,仿佛生魂出窍,恐怕未必真是生魂出窍。你们还记得,洞玄子梦游仙京的故事么?”
狄静轩双掌一合,啪的一声犹如惊堂木:“我也是这么想的!王爷,你说的神乎其神,我只怕你是在做梦啊!”
李裕:“什、什么?”
盲童道:“是了!王爷虽然疯癫,身体却还活着,并且活蹦乱跳,哪里是活死人的样子?若是做梦,就说得通了。住持道长利用仪轨,引王爷入梦,在梦里见到玉京飞仙,都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关于真相,我有一个猜测。”江宜说。
方才从李裕口中,说出圣人轻天下之言,江宜就知道善见绝非浪得虚名。世外天与白玉京的关系,江宜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方能窥见一斑——先天清气封正为神,与天地同寿,从自然中感悟玄道,视天下生灵与草芥无二,无论生死都将来自天地而归于天地,是真正的齐生死同万物。
白玉京的上仙,却与人间有丝丝缕缕的联系。王朝李氏、名都谢家,都是他们留在人间的后嗣。
祈求上苍保佑,求天神不如求祖宗。善见知道个中因由,说明他的境界距离飞升都不远了。
若是一位即将飞升的高人设局,他的目的就不能以凡人之心揣测。
江宜说:“郢王,我想请问,岳州的霖宫如何不见了?”
李裕一愣,道:“我拆了,建一座新的洞玄观。山上这座太老了,我寻思把住持道长请到城里去住。”
众人:“…………”
一时阒寂。
只见众人脸上,表情在荒唐与恍然之间摇摆不定。狄飞白道:“见笑了,各位,这事他还真干的出来。”
李裕道:“哎,霖宫还在呢,我把它挪到洞玄观的东跨院里去了。你们没见着?可能是匾额做小了。”
江宜终于明白了,原来这蹊跷不是别的,就是李裕自己干出来的!他道:“那么,你就把洞玄观拆了,霖宫建回来。我看,这事就结了。”
霖宫历史久远,意义非同凡响,当中保存的登仙圣迹图更是国之重宝。李裕私自改建霖宫,此事可大可小,但少不得要引起争议。
他回想自己当初的动机,只觉云山雾绕,感到不真切。善见道人与他过从甚密,为他讲经解惑不知道多少个年头,李裕向来对道长十分敬服,然而要说拆了霖宫修新屋给善见道人住,现在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当初怎会做出这种决定?
郑亭组织护府军的人手,将城里的洞玄观匾额撤下,重新请出当年先帝亲手所书霖宫横额,搬走洞玄子金身,请回雨师像。一切又恢复如初。
只是在灾荒时期,没有余钱拨给修葺,依旧沿用原来的规格,一切从简。
神像开光当天,仪式由江宜主持,李裕与狄飞白,盲童与狄静轩等人都到场。
郑亭道:“此事不便对外宣扬,我派人暗中寻找住持道长,但那日以后,到处都不见其人了。我想是他早已离开了岳州。”说到此处,他表情费解:“你们说,是住持道长以控梦之术操纵了王爷,可是,他操纵王爷是为了得到什么呢?无论如何,王府又不可能交到他手上。”
“他想要得到的,不就在你眼前吗?”盲童说,“不要以世俗之心,揣度修仙之人。他利用王爷,赶走一方镇守的神灵,将供奉香火据为己有,也许他就差这临门一脚,便能飞升成仙。”
狄静轩慨叹道:“人的思想,亦是身不由己。尤其是睡觉的时候,更不设防。那道人竟能利用梦境操纵他人,恐怕连王爷自己也不知是何时就着了道。”
李裕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羞惭无比。
这次若非他儿子身边跟着一位高人,他就一朝不慎覆水难收了。
多亏了江宜。
江宜扯下风雨宝殿中,遮盖神像的红布,雨师像重见天日。这时微风吹入大殿,锦帐绣幕,随风飘动,风铃轻响,仿佛归来的足音。
殿前青石铺砌的广场上,片片阴翳浮动。众人抬头仰望,见是风送来云絮,如蒲如扇。
狄飞白面上一凉:“下雨了?”
细雨无声,化入微风。继而雨势骤疾,广场上绽开千朵万朵水花,大雨倾泻在屋顶上,激起一片蓬蓬的水雾,整座城池犹如笼罩一层薄纱。
下雨了。
城中万人空巷,在街头巷尾奔走呼号。一墙之隔,只听霖宫外犹如地动山摇一般,叫喊、大笑与踏破水坑的声响交织,立即又被雨势的轰鸣所掩盖。
风雨宝殿飞檐下垂地的滴雨链飞速旋转,撒开一圈圈水珠,好似飞扬的裙摆。数人皆看得呆住了。
下雨了,时间停滞,雨珠悬停在半空中。
天地间充斥无数晶莹剔透的宝石,折射着光线,变成光怪陆离的模样。狄飞白等人表情凝固在脸上,保持着仰望天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江宜心有所感,回过头,但见一层朦胧的微光自雨师像中浮出,凝而为一个具象的躯体,降落在江宜身边。
“正神归位,天灾终结,你功不可没。”微光开口说。
江宜内心震动,拱手见礼:“雨师大人。”
雨师漭滉微笑道:“我为小人设计,失了霖宫洞府,幸得你拨乱反正。江宜,你身为天命之人,果然不负众望。”
微风则聚为风伯屏翳的形体。屏翳说:“金山之下你寻回裹尸布,驱散大漠沉积的秽气,此亦是你的功德。”
雷光中则出现丰隆的面容:“你为垫江遗民奔走,化解两族干戈,平息了雷墓中千万积尸的怨气,也是一桩善事。”
霜女乘风而来,冸霏云浮,使大殿内染上霜寒之意:“你助力降伏水心,又平息东海秽气,桩桩件件已是功德圆满。”
四神降临,天音无弦而鸣,钟声隐隐约约,功德圆满四字无边回响。虽是凡界,更如天外之境。令人飘飘欲仙,竟意生美满。
“霖宫是当年李桓岭飞升之地。这是你的缘法所在,江宜,你一路走来肩负重任,都完成得很好,今日在霖宫大殿许你以解脱生死,飞升大道,你可愿意?”
江宜心如擂鼓,只觉一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心跳。从前一幕幕都在眼前闪现——雷公祠前先死后生,童年被父兄亲友视为不祥,少小离家,随师父在海岛孤独长大,心中满是茫然……
这一切忽然都有了意义。
是为了这一刻!这功德圆满飞升大道的一刻!
仙缘正法,凤毛麟角,复能与谁?
数百年来也不过出了一个李桓岭!洞玄子想要追求玄道,也只能舍弃肉身,遁入梦境以求长生。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愿是不愿意?
一切美妙得好似梦境。
狄静轩说:人的思想,亦是身不由己,尤其是睡觉的时候,更不设防。盲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所见,是自己毕生的追求,如何看破?看不破,如何醒来?李裕恍惚傻笑,狄飞白冷冷投以注目。
“我……”
我愿意三字就在嘴边,江宜心绪难以平复。这是他人生中最伟大的时刻,这样的时刻他的父亲看不到,母亲看不到,师父看不到,至少有一位可以看到。
“你还在犹豫什么?”霜女微笑。
“他呢?他来了么?”
“你说谁?”
“我说的是……”江宜忽然愣住。是谁?我说的是谁?就在刚才,我脑海中的身影是谁?
是一个踏波而来的人。
是一个纵马逐日的人。
是一个飞身跳崖的人。
是一个黑暗冥河里,让他停船靠岸的人。
“我说的是……”江宜低声说,“一把剑。”
霜女的微笑裂为两半。
一道裂隙,从霜女的左颊贯穿右颊,从屏翳的左眼贯穿右眼,穿过丰隆的胸膛,在漭滉喉间留下细微一线。细线画在风雨大殿的神像上,画在梁柱上,画过岳州城上空珍贵的云翳,画过天地间每一粒珍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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