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先帝飞升留下的裂痕!”
“那也是裂痕,与别的裂痕有何不同?”
李裕不能理解,看着江宜的眼神很困惑。
“狄飞白以前告诉我,他父亲是个喜欢求仙问道,不管眼前,只问过去与未来的人。”江宜笑说。
“我李家的天下就是这么来的,这样做有何不妥?”李裕堂而皇之道,“我参不出来先帝圣迹图,后来善见道长愿意为我解惑,去鳌山洞玄观的时间,就比待在王府的时间还多。飞白对我不满,可他这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他知道八百年前先帝夺得天下,他可知道秦王的天下是怎么乱起来的吗?”
江宜沉默不语。
李裕道:“从前上天为清,下地为浊,清浊二气不分彼此,天地之间为混沌。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二气分判,万化禀生,这才有了世外天与人间。羲皇与娲皇统领天下众生,人间的秦王就是二位天神的后人。天地人神相互感应,即使凡人也可以寻找天机,超越生死,追逐玄道。可是,作为人间统治者的秦王却不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绝地天通。”江宜说。
“不错,先生是知道的。秦王截断了天人感应的途径,将与世外天沟通的权力垄断在王室手中,从此下民仅仅作为对天神献祭的供品,与牲畜无异。王室得到天神的支持,黎庶则被抛弃,长此以往,怨声载道,百姓心中越是恐惧,就越要反抗。秦王统治的末年,纷乱蜂起,群雄逐鹿。先帝推翻的不是秦王暴政,而是天神对下民的蔑视。”
霖宫外雨雪纷飞,一股寒流涌入。
江宜忽然想起,商恪曾说过雨师洞府在洞庭深处。莫非就是霖宫?
李裕继续说:“李家的天下,是人的天下。先帝迫使秦王还政于民,从此世外天的身影从朝野中淡去。自秦王绝地天通以后,先帝是第一个证道飞升之人,他不仅还天下与天下人,还开辟了凡人通往天外之地的道路。李氏坐拥江山八百年,不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石上,又怎么做得到?”
“不错,”江宜也得承认,“神曜皇帝之后,天外始有白玉京。”
二人一番交流,便激起对李桓岭的崇敬之情,正相顾无言。
忽然李裕一声叹息:“可是,唉,可是啊,先生你是不知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八百年是个轮回,人间又到了当年秦王溃蚁穴、烟突隙的地步啦!”
“哦?”
“当年秦王将与世外天沟通的方法隐藏在王室成员之间,秘不外传。如今更甚,天人感应只有天子一人独享!否则,先生,我问你,这八百年里,人人尽知先帝飞升证道、点将相随,可有谁真的听到过那些仙人的天音,见过仙人的真容?飞白总以为我是魔怔了,寻找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也是因为他打从心底里不相信真仙吗?!”
这番话谴责的可是当今天子。江宜忍不住心想,李裕就这么信任他?
李裕神色悲愤:“这样的作法,岂不是违背了当年祖宗的初心?他是先帝的后人,我就不是吗?为什么却只有他可以聆听先帝教诲?我虽则只是愚钝之人,也有一份追求大道的心意。若能得先帝指教一二,又岂是如今这番汲汲营营的模样?!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江宜忙道:“啊?这个……不能一概而论……”
李裕也不在乎他说了什么,自顾自道:“本王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住持道长指点了我。他授我以青词祭天之法,度我三清之气,虽无师徒之名,已有师徒之实……”
江宜心想:若你也成了善见道长的徒弟,那你与你儿子之间究竟怎么称呼?
“……我早知他师门有所使命,撤岳州城中霖宫,改建洞玄观,以借香火福缘,的确是我点过头的。唉,可是,我不知道洞玄子的执念已到了这种地步,竟然为了自己飞升,置两州百姓于不顾。”
江宜为他解释说:“洞玄子一门撺掇殿下毁弃霖宫,恐怕不只是为了借香火。洞玄子入梦修炼六百余年,始终欠缺一线机缘,他因此心生歹念,欲取雨师而代之。唯有雨师消散,他才能盗取得这份正缘,代替雨师成为云梦这处洞天福地的主人。”
“终究此事因我而起……”李裕那啜泣的样子却是痛惜大过懊悔。
“怎能说是因为殿下?”
李裕怀里取出一物,江宜见之怔然——那是善见道人所用绘制绝命画的斗笔。善见的尸首便是李裕收敛,想不到他还拿走了斗笔。
“我听飞白说,先生你每每乐于助人,唯一接受的谢礼便是毛笔。你挽救了本王的性命与百姓,再多谢礼也无以为报。愿以此笔为赠,先生切勿推辞!”
这笔是善见的遗物,善见因江宜与商恪而死,生前又是狄飞白的师父。要江宜接受这样的答谢,似乎怎么也不合适。
李裕黯然道:“王妃病去后,我整日以泪洗面,不能振作。住持道长用此笔绘梦,使我能入梦与亡妻相见……”他泣不成声,忏悔:“是我每每耽溺于此,入梦不醒,才给了洞玄子可乘之机啊!先生!你就把这根笔带走吧,否则,我不知道何时还会再做下令自己后悔不能的事啊!”
霖宫外,飞檐的一角上,雨师翘着一只腿,斜斜躺着看日落。
宫殿里两人说话声音很小,但对祂而言已经足够听得清楚。
李裕痛苦懊悔的心情曾不能动摇祂半分。身后,商恪的声音问:“你这贪杯的毛病真是一如既往,教人趁虚而入,偏偏误事。一醉三百日,多少人因此吃尽苦头。”
漭滉哈哈一笑:“这就是我的作风,岂能轻易改变?李裕与那洞玄子,何其相似,为了超越肉身的极限,漫漫求索,李裕只是还没走到洞玄子那一步。要我也想他们那样?太难看了,不可能。”
“也许洞玄子就是看不惯你德不配位,才要取而代之。”
漭滉不以为意,道:“大道本来人难解,岂教离乐易求寻?我自有我的逍遥道。”
商恪原本凌厉的眼神缓和下来,忽地一笑:“诚然……我要的东西呢?”
漭滉提起随身一只酒葫芦。拔开木塞,从中飘出一股清新无比的水汽,仿佛一场春雨扑面而来。
商恪伸手去拿,漭滉却又收回去,仰头用戏谑的表情看着他:“这可是个好东西,一年里也只有春分日才能收集。你得拿点别的东西来换。”
雨师体格孱弱,不以身手见长,商恪要硬抢祂也没办法。漭滉心中正掂量,听见商恪说:“你要换什么东西?”
漭滉乐了:“我听说,你为了那小子,谴责了丰隆,用人情同青女换鲛人皮,现在又愿意同我换无根水。看来,贪杯是我的作风,而爱管闲事是你的作风呀!”
“你也爱管吗?”
“哈哈哈,我可懒得管你,”漭滉呵呵笑罢,突然沉默思索少顷,“你拿一个答案来与我换——我想知道,那时候在我梦里,洞玄子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梦里的最后一句话?
商恪眼前浮现出洞玄子为颠覆的世界所淹没前的那张面孔。六百年为之努力的事业,一朝倾翻,悲切之下,那张脸却是空洞的。
大多是时候江合是安静游离的,就像江宜给他的感觉一样。商恪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梦里的江合,是凭着他对江宜的印象捏造出来的,那两人都有一双能看穿掩饰的慧眼。但有时江合也会表露出疯狂而狞狰的一面,令商恪感到他也是有灵魂的。
也许正是洞玄子疯狂的灵魂住进了他以江宜为原型塑造的模子之中。
江宜很小时候就与哥哥分开了,没有人知道成年后的江合应该是什么样子。商恪将他对梦里的江合感到熟悉的原因,归结于这个模子是诞生于自己手中。
“他最后要我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浮生之梦,唯有找到自救的法门,才能够破除梦魇。江宜找到的是他的执着,而我选择了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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