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慈光院外,皇帝果然有请。
再次来到谢白乾看守的那堵红墙前,江宜才醒悟过来,为何此处闲人免入——这堵红墙,岂不与建元宫的宫墙是一样的建制?慈光院原来与建元宫暗中连通,圈了一块禁地出来。
有了皇帝的旨意,谢白乾没有再阻拦江宜,自个儿捡了苕帚,去角落里扫昨夜雨水打落的枯叶。他的神情依旧麻木,对神道上渐行渐远的两个人毫不感兴趣。
李初带着江宜一路走到神道尽头,那里有座三层的塔楼。
高大的台基下,四角各有镇守的石像,分别是两人两兽。一人带着镣铐、神情畏惧又痛苦,一人俯首帖耳、眼神却看向别的地方,另外有一只肚如鼙鼓的鸟,一只张牙舞爪的海兽。
李初道:“江先生,昨日朕请你出山就任,被你拒绝了。今日只好先拿出些诚意。此地名为太上大慈光有物楼,慈光院就是为了这座楼而建,寻常人等可是无福参观。朕听说,你在各地游历,为的是拜访神曜皇帝的遗迹。慈氏楼乃是先帝的衣冠陵,这个诚意够不够?”
天底下最庄重的地方……江宜立即明白了。
“皇亲国戚,与有功之臣,方可在特定的日子,入楼祭拜。”李初说。两人绕着塔基漫步。慈氏楼看着不大,绕塔一周却要走上六十步。六十为一甲子数,这是建塔之初就规划好的。
李初闲聊说到:“朕最初听说你的事,就很有兴趣。八百年来追随先帝的信徒不少,到了如今却已十分罕见,时间可以淡忘一切。你是为何朝圣?又在这一路上得到了什么?”
这些问题江宜自己也在思索,李初指着四角的石像问:“你知道,这四座镇守,分别是什么吗?”
江宜答道:“草民不知道,不过可以猜测一二。这座大肚鸟,应是且兰府古垫江族人信奉的雷神。这只海兽……神曜陛下一生之中,唯与海有关的,就是在东郡任太守。海兽也许隐喻被先帝征服的海寇?至于这两个人……确实看不出来。”
李初眼神中带着欣赏,由衷道:“看来,你的确已有过许多了解。不过有些事情,在这世上早已不留痕迹,若无知情人透露,只怕任你皓首穷经,也无法窥探。怎么样,江先生,若你愿意成为朝廷的官员,朕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想不到皇帝这么执着,江宜自认也不是什么茂才贤士,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你们修道之人,讲究顺其自然,”李初说,“上下交感,云行雨降,连天地万物,都有其运行的轨迹,运气相互流通,方能存活。其实朝廷之事也是如此,罢黜无能之辈,擢选有才之士,江山才能稳固。以江先生之才能,且兰府谢总管、东郡徐总督,甚至狄将军,都向朕举荐过。若你坚决辞不就任,岂非是阻碍了人才的流通,坏我朝廷气数?”
江宜:“……”
“草民不敢,”江宜忙说,“草民足感陛下之诚意,盛情难却,只是我一介布衣,没有正经学过经世济民之术,怕当不好差事。”
李初道:“这便当你同意了。你只需做擅长的事,朕选任你,也不是为了教你去算数种田、领兵打仗。”
“是,草民……”
李初投以目光。
江宜于是改口:“臣……”他说完又觉得别扭,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忍不住好笑。李初也笑起来。
“臣谢陛下深恩。”
李初到得那满面畏惧的人像面前:“这个人,你觉得像什么?”
江宜观察那人手脚上的镣铐与钉枷:“像个罪人。”
李初道:“神曜皇帝发迹以前,在沙州白河驿出生长大。秦王发动战争,征召壮丁入伍,白河驿的官员以老母相逼,出卖了先帝,让他顶替自己的儿子参战。先帝历经九死一生,战后回家,才知道母亲早已经病故,连尸首都遍寻不见。”
江宜:“……”
这与他所知的事实完全不一样,江宜吃了一惊。
“这座石像就是白河驿众人的替罪人身,数百年来就在此楼下,日晒雨淋向先帝忏悔。”
李初又到得那座俯首的人像前:“这个人呢,你觉得像什么?”
“像……”江宜不再肯定了,“像一个臣子。”
李初缓缓点头:“这个人的名字,你一定也听过。这是冯仲的造像。”
冯仲号称古今第一谋士,助李桓岭打天下,不少战役中都留下了他的身影。然而他最不为人所知,亦是最惊才绝艳的,是算计了天意,设下王者不死之局。只可惜后来死得太早,未能功成身退,于新朝中也不入名臣传,始终只是一个草茅之臣。
“冯仲是怎么死的?”李初问。
江宜答道:“书上说,他是乱军之中,被误杀的。”
“冯仲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给自己留余地?”李初道,“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至少没有死得那么年轻。他究竟活了多久,恐怕只有本人才知道。书上写的,只是他金蝉脱壳之计。此人心机深沉,即使对主君也有所保留。他知道得太多,又不能安分守己,害怕引火烧身,因此创业未半,自己先跑了。”
江宜再次吃惊。
这些事他从未有闻。难怪李初定要他答应出仕,才肯说出石像的秘辛。
李初见他神情困惑,笑道:“你不知道,也属正常。当年相关的记载,都被暗中销毁,一切只以口耳相传,在少数几个人之间分享。”
“陛下为何要告诉我?”
李初走上台阶,示意江宜跟上。慈氏楼以莲花方砖垒砌而成,外表青黑森冷,入口为一石门。为方便出入祭祀,石门装有滑轨,李初拉动墙上风灯,大门应声开启。
明亮的光线从楼上照射而下,地面与旋梯纤尘不染。
“你们这些读书人很有趣,你让朕想起一个人。康夫,你知道他么?”李初说,“他与你一样,执迷于神曜皇帝的身前事。经过长期浸淫与考察,将所得编撰成册,出了部名为‘皇帝传’的野史。胡编乱造倒也罢了,有些内容居然还确有其事。此事落到朕的耳朵里,当真不得了,赶紧将此书销毁,找到撰者……”
江宜一紧张:“把他关起来了?”
“哈哈哈,朕把他送进太常寺了。他在天文历算方面颇有才干,给他些别的差事做,免得他整天往不得了的事上钻营。不过现在他致仕了,又干起老本行。也许你们能聊到一起去。”
江宜汗颜,心想原来是遇到棘手的人,就送去太常寺当差。春风化雨,把可能的矛盾消弭于萌芽之初。
看来他还不得不答应皇帝的要求。他这样的人不入朝为官,流落在外,难免成为一桩隐患。李初对他坦诚相待,既是给了甜头,也是暗示敲打。也许他不该再追究当年的往事,有时候太深入,也许就触碰到了禁区。
二人上到顶楼,又有一扇小门。
既然是先帝的衣冠陵,必然存在先帝遗物。江宜已见过裹身布、定海枪与圣迹图,究竟名都的遗物,会是什么?他心中忽然一阵紧张,忍不住说:“难道是……难道是传说中,先帝登位后集天下百兵锻造的那把剑?”
李初大笑:“教你失望了,这里放的是先帝的战铠。”
慈氏楼外天高云清,风里似乎有人在轻笑。
江宜知道商恪一直跟着他,顿时十分羞恼。
“鲛仙护心铠,”李初不无骄傲地说,“此铠为当年先帝所有,以鲛人之皮炼成的护心铠,穿上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助战无往不利,得此铠者为战神……”
他两手放在画碧涂朱的门扇上,推开——
明堂内一副空荡荡的兵阑,上面什么都没有。
江宜:“???”
李初:“…………”
第132章 第132章 天弓
帝陵护心铠被盗,皇帝震怒,下令禁军立即搜查慈光院。院内住持与谢白乾等人,俱伏堂前请罪。狄静轩得到命令,率兵赶来,正看见江宜一脸无辜立在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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