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已成一片秽海。
无数生灵与死灵汇入那片海,黑色雾气逐渐没过山脉。
漭滉道:“我很好奇,你是天书台的幻身,理应无所不知。你知道地毂就在妖川之下,那天轮又在哪儿?”
江宜沉默。
“看来你也不知道,”漭滉说,“天轮与地毂自祖神开天辟地以来就参商不相见。我们猜测,它们原本是一体的,在世界尚为混沌的时候。大道自混沌中诞生,若要领悟道的真义,自当回到混沌中去。”
江宜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你们想做的事,让天地重回混沌之初。”
漭滉笑道:“地气与天气,清与浊,本是一体不分你我。”
秽气冲天而起,江宜抬头看见,天上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地气冲日,天地相连。
飓风中卷起灰色的死魂灵,江宜能听见它们哀嚎的声音。这声音并非通过双耳,而是在他心底响起,仿佛那也是他的心声似的,在此刻他与那些魂灵都成为了一体:啊……好难过……还不想死……好可怕……好害怕……
蓦地一阵悲痛酸楚侵袭而来,好像连那些魂灵的感情也一并分享了似的。
这一幕与梦境中何其相似,仿佛蛇瘿的巨口吞吃了所有人,将他们在肚中都消融为一体。天与地,你与我,本来不分彼此……那时候在梦中,江合就是想告诉他这些么?
“消解小我,融入大我,方能得到永恒,这就是归根。”
这个声音不是在回忆里,而是在他耳边响起。
江宜循声回头,看见了站在廊上的“哥哥”——这个在梦中被他称作兄长的人,此时终于以真面目相见——那张被绘在玄天大殿壁画之上,亘古不褪的面容,带着神性的宁静,微微垂眸注视着他。
第196章 神曜皇帝
似乎是太耀眼了,江宜垂下视线,头顶好像有一轮烈阳在照耀。
这怎么可能呢?他心想。
李桓岭八百年前就失去了肉身,只能在人梦中行走。难道他现在是在做梦么?做一个关于天地毁灭的梦?
可是视线里那双登云履如此清晰,是壁画中不曾有过的真实。
来人缓步廊阶,一拂深衣,在二人身旁并排席地而坐。他的肩头轻轻挨着江宜,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弟弟,多日未见,别来无恙否?”李桓岭微微笑着问。
江宜终于注视着这张脸——或许在他十来岁的时候,他仍对这个人抱持着世俗的崇拜与敬畏,但现在已全然不同了。
江宜说:“所以,这是你们设下的又一个梦?可是洞玄子分明已经魂飞魄散了。我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李桓岭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庭前小园光池,好似在欣赏镜中破碎的山河。
漭滉则答道:“天底下岂只他洞玄子一个高人?要说做梦,谁有吾等酒友深谙其道?哈哈哈哈,江宜,你失去五识太可惜了,否则也能尝尝这场大雨的滋味。可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酿造的醉梦千秋!普天同醉,共入一梦,但愿长醉不愿醒!”
李桓岭笑道:“可是满足你这个酒痴的愿景了?”
漭滉起身,敞怀步入雨幕中,陶醉于美酒芬芳。其身俶尔散作一捧水雾,乘势而起,化为黑风黑雨,天地间充斥祂豪爽的朗笑:
“大道本来人难解,岂教离乐易求寻!不如共醉杯中酒,且赴逍遥觅玄机!”
黑色洪流席卷大陆,吞噬无数生命。死去的魂灵被吸入风柱,飞向天幕,飞入那漆黑的巨日之中。江宜看着这一切,安慰自己:这只是一场梦,假的终究是假的,梦会醒来的。
李桓岭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在等梦醒的时候么?一个人做梦是梦,所有人共同做的梦,就成真了。这场梦是不会醒来的,因它就是真实。”
江宜感到内心撕裂般的痛苦,好像体内的秽气受到同道感召,快要爆炸了。李桓岭来时两袖翩然,腰际空无一物,并没有带着传说中的那把剑。这让江宜感到些许庆幸,他害怕看见血淋淋的阙剑。正如他害怕两手鲜血地去面对商恪。
“你让商恪杀了那么多人,”他断断续续说话,“他原本……八百年来没有沾过一滴血……”
“商恪不过是我造出来的一个器。你太把它当个人了。器的本职是被人利用,如果你懂得如何更好利用它,本来可以更快达成目的。就像这样,你看。”
飓风卷飞了雷公祠的屋檐瓦舍,鸣泉山在他们脚下瓦解冰消。
天地阒然同归于寂,上下一片混沌,唯有妖川流淌脚下,一轮黑日于头顶燃烧。
诸神的声音弥散其间。
青女:“天轮地毂重归一处,清浊二气和合,从中诞生的万物都将毁灭……”
天弓:“死了好多生灵,连吾等亦开始消散了。”
屏翳:“漭滉!为何要为虎作伥!”
漭滉大笑:“生命从无中而来,回到无中去,方才能得到永恒!六畜得道而为人,人得道而为仙,神仙得道后的世界是什么样,你们之中何者见证过?天地之初,混沌之始,大道唯存!”
黑日当中,裂开一道幽深罅隙,似乎是天幕的漏洞一般。
它没有任何颜色,无声亦无息,也没有任何实相。它在飞鸟不能抵达的远天,连接着星光无法逃逸的深渊。它的存在是一种纯粹,令江宜想起雨师梦里的蛇瘿蛋,蛇蛋打碎后的颜色,纯净得像是从世界中剜去一块。
“看,这就是……”李桓岭仰望那道裂隙,轻叹,“玄门。谷神遗骸,万物之根。天书中有过记载么?”
江宜意识到他是在询问自己。
李桓岭却并不期待他的回答。纵然江宜腹中经藏汗牛充栋,现在看来李桓岭仍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天地和合,则玄门开启,这是通往世界之外的门。这个世界已经封闭太久了,万物因循其道,向死而生,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永恒。永恒要往世界之外去寻求。”
“那这些死去的人呢?!”江宜问。
“肉身既灭,则精神解脱,就像当年的我,”李桓岭道,“我会带你们一起离开。”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苍生在这巨大的火宅里被重新炼为一体,而李桓岭将带着这个由无数生命组成的集体前往天外。
江宜终于明白李桓岭的意图了。
难怪千年以来,只有李桓岭一人得道成仙。就连江宜,他能想到最逆天而行的事,也不过是复活一个死人。
青女:“悖天逆序,反受其咎。你之所作所为,绝不会有好下场……”
天弓:“这太荒谬了,难道你真的相信,这样就能得到永生?”
漭滉:“大道不向天外求,难道复入尘网去?”
浊气通天,阴阳之气相互激荡,造成玄门外青虹紫电、飞雪冰雹,诸神仍施法勉力维持秩序,却已经是狂澜将倒,渐渐力竭。
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像那时在蛇瘿肚中,牺牲者们同时倾吐着心声。江宜感到脑袋快要炸开,许多人在他心底说话:我还不想死……好可怕……救救我……
亦有人说:得道没什么不好……做人没做好,让我也做做神仙……
有人道:我不想做神仙……我只想做皇帝!……帝位是我的……本该是我的!……
有人说:我已经当过皇帝了……我也想做神仙……可是我想做被万世景仰的神仙……不想去什么天外!……
恐惧、贪念、怨恨、不甘,种种情绪同时浮现,江宜有一瞬间好像失去了自我,他同时作为所有人而存在着,自己的心声却被无数声音淹没:
门……门……关上那扇门……
母亲!……母亲!……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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