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听完,并没有说什么,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愿意往玄门登仙么?”
“金银财宝,亦有人珍爱有人鄙弃,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问道之心。不过,”刘苍说道,“这就好比稚童劝学,智者垂教凡夫俗子,先生提携晚辈后进。此之谓,一人得道而泽被苍生,正是先帝陛下的作为啊!可惜,功败垂成。我等后生,该当续先贤之明灯,继前人之事业,竟未完之功绩……”
刘苍说到激动处,神情里渐渐显出痴迷。
他庸碌一生,直到死后才知道自己的渺小,上天予他以复生,加入合教、名垂千古的机会就在眼前,怎能驻足不前?
小孩听明白了,困惑道:“原来合教并非合众人之力,而是迫使众人合力。晚辈还有一个问题,既然坛主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去往玄门之外,待到魂魄归一不分你我之时,又焉知不是愚者、俗人的执念占据主导呢?”
刘苍轻蔑一笑:“愚俗之谓愚俗,便是容易三心二意,无坚定自我。墙头之草何足为惧。”
“可坛主方才所言,舍身平等,不正是说舍去躯壳后,智愚无别雅俗无差吗?”
刘苍蹙眉,想说平等并非同等,又一转念,这也是第四个问题了,这小孩来者不善,早点打发了为好。正要开口,那小孩忽然倾身一把抓住他的手。
“……”
那小孩脸上、手上出现一条条黑色经脉,可亲可爱的面庞刹时变得狰狞,那些黑色的虫顺着他的手爬上刘苍的臂,刘苍却无法挣脱一个孩子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虫——不,那是……字……黑色的字爬过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脖子、脸皮,爬到他的眼球上。
他的眼前是无数扭曲变化的线条,一瞬间海潮一般的信息涌入他脑中——有人在嘶喊,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怒吼,有人放声大笑,有的人爱,有的人恨,有的人起贪念,有的人的执着像毒汁一样腐蚀他的内心……这样的感受,他只有在那片魂海中体验过。
这些情感都不是他的,可却真实得像从他自己的内心诞生。再这样继续下去,他很快就会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他是一个赚了第二条命的老朽,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他有过怎样的人生,或快乐或悲伤?他是一个人,一条方寸间生存的鱼,还是一块山里生灵的石头?对一条鱼,一块石头而言,道是什么?天又在哪里?
一滴墨汁落入清水,是墨汁变得清澈,还是清水变得污浊?
小孩看着刘苍的双眼渐为秽字染成漆黑颜色,松开了握着刘苍臂腕的手。
秽字退去。
刘苍如梦初醒,混乱不已,犹如醉酒一般恍惚迷离。
受到天书的感召,刘苍身后书橱的藏经中,有一卷亮起光芒。
“在这里啊,”小孩笑道,“过来吧。”
一串金色文字从卷轴中逃逸出来,游入小孩眉心灵台,他的眼中金光一闪而没。
第200章 商恪
“坛主?……坛主?”
刘苍惊醒,自己不知道神游了多久,静室里只剩下两杯冷茶,那个小孩儿已经走了。
“你看到他出去了?”刘苍问。
“谁?”
“那个孩子!”
“没、没有哇……”
刘苍颤颤巍巍,扶着侍者手臂起身,追将出去。宫庙里人山人海,皆是合教的信徒,见到坛主纷纷拜见。刘苍来不及回应,赶忙分开人众,追出宫庙外。山门外一株参天的古槿,春来一树火红,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岂不正是那孩子?
刘苍待要叫住他,忽然树后又转出来一人一驴,似乎是那孩子的同伴。驴子一脸聪明样,像那孩子一般,人则一身青衫落拓,像个两袖清风的浪客。
那人一手搭在小孩儿肩上,似乎察觉到刘苍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刘苍便如被凉风激了一下,浑身一抖,眼见着那人将小孩儿抱上驴背,一大一小牵着毛驴走远了。
侍者:“坛主?怎么了这是?”
刘苍回过神来:“……不……不,没事。”
那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刘苍回到静室,仍心有余悸。他最后感受到的,是无数人的情感与心绪将他淹没,使得他自己那点私心更无足轻重,像泥牛入海。这就是混沌。
在这片混沌之中,谁也无法保持自我。那是一团无生命的气,它哪里也不会去,最终只是无知觉地漂浮在宇宙中。
这就是他们所进行的事业的结局么?
“对了!”刘苍猛然记起,忙从书橱中翻出金鲤负书,想从天书中找到答案。然而打开卷轴,已经是空空如也,文字皆消失不见了……
大道上,走着一人一驴一小孩儿。
那驴走走停停,不时俯首啃食路边秣草,牵驴的人也不催促。小孩儿骑在驴背上哼着歌:“黄獐黄獐草里藏,弯弓射尔伤……”
山石荦确,山花烂漫,春日负暄。
江宜一手搭在眉弓上远望晴天,阳光落在身上,却察觉不到暖意。
“春天真好啊,”江宜说,“小黄好像也犯懒了。你可真狠心,还让我骑着他赶路。”
名叫小黄的驴子并不知道主人在说什么,它啃着草,忽然背上一轻。江宜被抱了下来,商恪牵着他走路。
商恪的手很坚硬,像一块饱经磨砺的磐石,可他牵着江宜的力度却很柔和。尽管江宜的这具躯体依然无法感知疼痛。
江宜醒来的时候,只记得五岁以前的事,还以为自己是被雷公祠的天雷打晕了过去,再次苏醒时,已不在家里,家人也不见了,身边只有一个陌生青年。
青年是个相当好脾气的人,对江宜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像一个忠心耿耿侍奉主家的长随。可是后来江宜从青年收集的天书中读到,原来他早就被家里赶了出来,哪里还有随从。
那就是一个旅途中结识的伴当?
可是,偶尔青年也会流露出懊丧的眼神,被江宜窥见。
江宜问:你是上辈子欠我的吗?
青年却只是小心地摸摸他脸颊。
因此江宜心想,这人一定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只是自己忘记了。于是一路上使唤人更加心安理得。
“虽不骑驴了,可这么远的路,你就让我用两条腿去走吗?”江宜任由商恪牵着,嘴里却提出意见。
商恪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说什么,一手落在江宜的发顶揉了揉,使了个术法招来云头。江宜又说:“风景这么好,为何用法术赶路?”
“……”
江宜看着商恪试图弄明白他在想什么的思索神情,心下暗自好笑。
“我背你好不好?”商恪问。
这次江宜没意见了,乖乖趴上他肩背。
小黄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跟在主人的脚步后。商恪走得很慢,有意留给江宜沿路赏景的余裕,江宜却只是趴在他耳边跟他讲话:“我拿到金鲤负书了。”
商恪:“那个坛主被你说服了?你是不是又用了那招——和他赌三个问题?”
为了收回那些承载了江宜记忆的天书,商恪之前背着个书箱到处寻访。按照他直来直去的性格,不愿给书的,打一架就是了,愿赌服输。可唤醒江宜后就不一样了,江宜讲究先礼后兵,凡能动嘴皮子的,都不动手。商恪喜欢听他谈天侃地地吹水,便由着他去。
江宜乃有一招百试不爽的手段,就是和人赌三个问题,看谁先将谁问倒。
他身体里有天书带来浩如烟海的知识,即使还未找回五岁以后的记忆,也已经有了商恪熟识他时的风范——热衷于提出一些大哉问,常把人问得相顾懵然,欲辩无言。
但凡他与人辩道,除非把人问恼了要动手打他,否则没有商恪登场的机会。
江宜搂着商恪的脖子,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晃来晃去:“这具身体好像有些小了。金鲤负书告诉我,母亲送我离家后,我跟随师父在太和岛修行,已有一段光景,想来应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商恪,你什么时候给我做一具新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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