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这群闹罢工的苍头安抚了带走,先前那名仪兵向赵参知告状:“那几个人反了天了!在背后议论先王被属下抓了个正着!”
“议论什么?”
“……”仪兵道,“就说……说……不愿修建陵寝……”
一人冷笑:“是不愿修建陵寝,还是不愿给反贼修建陵寝?”
仪兵这才看到,赵参知身边还有一人,因戴着深沿斗笠,看不清脸。但赵含光与郑亭对他的态度却很恭敬。
“这话……属下不敢复述。”
那人淡淡道:“这有什么不敢说的。普天之下谁还有秘密。你我也知道,庄训庄有恭,岳州丰县人氏,叔父在郢王府做家令,托关系在护府军中谋了个差事,也常在背后议论郑统军溜须拍马。”
郑亭:“……”
仪兵脸色渐渐难看。
赵含光制止道:“世子,既然大家都已经魂归躯壳,就不要再裸裎相见了吧。”
狄飞白于是作罢,摘下手上一枚青金石戒抛给那仪兵:“多谢你维护先父声誉,拿着这个去王府换些米粮。”
上位者脾性阴晴不定,仪兵也不敢说什么,知道狄飞白杀人不眨眼,领了赏谢了恩,拉着一张脸退下了。
赵含光无奈地看着狄飞白。
狄飞白却不以为意:“以后这种事还多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日揭发了这些人,明日又是那些人,流言蜚语是杀不死的。”
“那你就不穿衣服出门了吗?”赵含光道,“总还是要扯块遮羞布的。”
鳌山陵园建在最捉襟见肘的时候,东西广不过五六十步,远远看去一个孤零零的覆斗迭筑在山麓的阴影下,陪葬的金银器皿一概都不论了,连椁室亦都用石条代替木枋。名都没有一分帛金,一应都需岳州自己筹备,过往讲究为往生者陪葬飞天歌舞俑士陶奴,令其死后也能衣食无忧,享有生前拥有的名利地位,如今一切从简,郢王大概也只得在地下清贫度日了。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若是江宜在此,定会说死后便草席裹身,一把火烧了,随便撒在哪座山头了事,何用大操大办?
然而,自那日中剑堕天后,数月过去了,狄飞白仍未找到他的遗骸。
江宜不会死的,狄飞白知道他与常人不一样,即使泡成烂泥浆、被大卸八块,他都能活下去……
他令郑亭留心收集各地的奇闻怪谈,希望能找到江宜的下落。但郑亭回报的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轶事:
“半月前,胜县有一个渔民,在河边垂钓时忽见一金色鲤鱼从水中浮现,口吐人言,对他授以天机秘闻。现在此人鱼也不钓,改行传教去了。”
“东郡有一个姓梁的书生,十天前的夜里在家中睡觉,房梁突然塌了,此人被埋在梁下,过了一夜才获救,竟然也还活着。”
“这也算奇事?!”狄飞白瞠目。
郑亭道:“怎么不算?这个人之前在道院学经,本来默默无闻,经此一遭后居然脑袋开窍了,不仅文采日益精进,连口才都突飞猛涨。有人听说了此事,竟然还到他家里去,愿出米肉布帛,换取被梁木敲一敲脑袋。”
“……”
“……”
“还有其他像样的故事么?”狄飞白麻木问道。
“有的有的。”郑亭心想,明明挺有趣的啊,有这么无聊么?他翻开记簿上炭笔记录的各地见闻:“玄门事变后,出现了一些自称得到神启而觉醒天赋的人,他们不事生产,举止奇异,其中有一个人称负箧书生的家伙。此人随身带着一只书箱,四处游荡,向人讨要藏书珍卷。若是将书给他,那么就相安无事,可若是拒绝了他,过后不久,主人家定会横遭祸事。有人说,他的书箱里装的不是书,而是一把剑,如果讨要书卷遭到主人拒绝,此人就会取出藏剑,一决生死……”
背着书箱的人站在浓雾中,像一个畸形的怪物。
剑客本能地心生警惕,裹足不前,远远地问道:“尊驾何故拦我道路,究竟有何贵干?”
雾中影子纹丝不动,声音传来:“闻君得天授剑经,特来讨要。”
数日前,剑客还是无名之徒,有传闻玄门事变后,天降奇书现世,此人不知从何处搜罗得一本剑经,依照其中法门习剑,竟从平凡小卒成了个中好手,远近略知其名。有不少人上门发起挑战,皆败在剑下。剑客得天相授的故事遂流传出去。
“你也是来请教我的剑术么?”剑客自负于技艺,拔出腰间佩剑。
那人在雾中沉默,像一尊不为所动的雕塑。
“我只要书。”
“想要天书,先问过我的剑!”
剑客仗剑杀去,只见那人抬起手来,手中一道狭长的影子——剑至雾散,那影子却是一根树枝。
然而剑客已来不及收势,只能劈剑砍去。他看着自己的铁剑与那树枝交锋而过,继而,树枝仍在剑却折断两截。
断刃掉落路旁一声轻响。
那人似乎是在叹息,他从剑客胸襟里摸到一卷古轴,道了声谢,收入背后书箱里,接着便转身离开了。直到他的身影远远消失在雾气深处,剑客仍僵持着劈剑的姿势,不敢稍动,冷汗不住顺着额角淌落。
背着书箱的人走出浓雾,来到天边。
天边有清池玉楼,飞岛悬台,三清之气犹如水流一般倒挂台阁,天音渺渺,紫霞生烟,乃是世外不为人知的仙境。商恪携着书箱,踏云而上,到得凌空悬台。悬台外有一方明镜似的湖泊,便是可窥人世百态的圆光池,此地本是世外天一众神君群议聚会的场所。
玄门关闭后,白玉仙京因被李桓岭攫取力量本源而沦为废墟,跟随他点将飞升的仙班亦都成了梦幻泡影。世外天的神君则自认有罪于天地,自囚于悬台,不再干涉天道法度的运转。
商恪为寻找流落的天书,自当日山巅一别,就再未回过世外天。今日得上悬台,却不见神君,只有一团团模糊的光影,在半空中浮动。
“你来了……”光影说。
商恪在这些团团簇簇的光影间穿行,辨认出熟悉的气息。
“吾等行将消散了。改天换地后,万物运行的规则也发生了改变,新的神将在不久后诞生。”
天地规则改变后,旧的神格不被承认,即将被天道抹去。此时便连身形都无法维持,只剩下神格诞生之初的一团团清气。
“你找到他了吗?”光影问。
商恪放下书箱,箱内所藏天书与碧心散发莹润微光。
诸神化作的光雾围绕书箱,青女的声音道:“天地之广,大海捞针,竟真给你找到了。”
商恪答道:“那朵花,不知何故,似乎收纳了当年江宜母亲的魂魄。它一路指引我,在嶂山深处的湖泊里找到了碧心。”
光雾中发出数声赞叹。
“留得三魂七魄在,尚能重塑躯体。”
商恪默然摇头:找到碧心后,姚槿终于放下牵挂,魂魄已离开恒春花,回归天地脉重入轮回去了。
虹霓的声音问道:“既已找到碧心与天书,为何不唤醒江宜?”
商恪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当初江宜受到秽气侵害,天书亦有所污染。敢问诸位可知天下何处还能寻得无根水?若不将天书净化,就算重塑躯体,只怕他仍会受秽气困扰。”
屏翳遗憾道:“无根水仰赖雨师的神通,雨师消散,无根水也就此绝迹。也许,你可以等上一百年,待新的司水之神诞生。”
青女道:“商恪,或许你不愿承认,但秽气停留在江宜身体里,早已成了他的一部分。凡人的人格,在大多数人看来,似乎正是由他们的经历与记忆构成。如彻底摒弃了秽气,也许唤醒的江宜,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商恪难以抉择,没有立刻回答,蹙眉提起书箱。
光雾见他要走,从四面涌来缭绕不散,似乎在挽留。
“你还留着那朵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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