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沉默地看着他下榻,穿上云头方履,军帐外的天空惨淡无光,正如陈琵所说,充斥着风雨欲来前的宁静,一轮日头白得像剪纸,李裕深吸一口气,又感觉什么都没吸到,日精月华到了这荒漠里都像梭梭草一样粗糙而稀疏,不由又是叹气:“真是败坏修行。”
这样贫瘠的大地,能得到什么神歆与眷顾。李裕想起自己对李翻说过的话,什么狼神,什么太阳,什么天命所归?在这个叫人同情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黄雾袭来的当天夜里,图璧关内果然如陈琵预测的那样,出现重重黑影,犹如奔腾的洪流,裹挟在风暴里冲向夜幕下的昌松县城。铁箭石弩呼啸而来,越过城墙门楼,垛口的士兵中箭倒地,紧接着全副武装的重甲兵涌上敌台,在铁甲的掩护下拉开床弩。然而风沙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城墙下冒起一阵黑烟,突 厥人在牛尾栓上燃烧的茅草,让覆盖铁刺的战牛去冲撞城门,几万石的城门剧烈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又被风沙号啕所掩盖。城里的守卫顶上去,被罅隙里刺进的长矛贯穿身体,钉在高大门扇上,鲜血淌下地面,汇入一片更广阔的黑色海洋里。
那黑色还在蔓延,直到吞没了昌松县城,吞没了战场,吞没了成千上万活着与死去的人。海水似乎在沸腾,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线索,隐隐令天色也变得黯淡不见五指。一匹马稳稳踏过黑色海水,马背上头戴白狼帽、手挽紫貂弓的年轻人眺望城池方向,他的眼眸深不见底,浓黑瞳仁里似乎又布满血色游丝。
阿舍张弓引臂,这一次不需要江宜为他引路,周围黑色海水已自然依附过来。弦松,箭放,卷起滔天黑气,带着怒风与黄沙,犹如一头仇恨而愤怒的狼狂奔着冲过城墙,摧枯拉朽般贯穿了整座城池。霎时民房倒塌,砖石飞裂,人人如坠冰窟,失去抵抗能力的卫兵被狼骑楛矢射落城头。
上风的隘口,一万五千名岳州兵马在郢王率领下等待战机,远看昌松方向妖雾不散黑风阵阵,景象何其诡谲,简直不似人间,令人心头发冷。陈琵勒马于大王身侧,只等李裕下令。铁牛阵终于冲开城门,狼骑呼喝着拥入城中。李裕终于并二指一挥,轻巧得犹如拨水。
陈琵拔刀前指:“冲锋!”
鼙鼓声大作,令旗飘扬,上万甲士行军的步伐堪称地动山摇,如一柄尖刀笔直地切入狼骑军中后阵。一入那黑风中,顿时感到浑身冰冷,心中的恐惧克制不住,四肢僵冷无法移动,陈琵大喝提气,勉力举刀抵挡突 厥骑兵的狼筅,直觉这妖风有古怪。
“厄昆!”“厄昆!”“脱司!”
“厄昆!”“厄昆!”“脱司!”
狼骑呼喊着神的名字挥刀屠杀,是神给予他们勇气,给予他们战无不胜的武力,这片土地上的异族人,与牛羊没有区别,他们可以杀之喝血,可以剁之吃肉,这是神的子民的权力。
黑风里的突 厥武士神勇无比,简直杀红了眼,陈琵带军渐渐难以支撑,本欲袭其后阵,却被妖术拿住了。陈琵在沙雾里寻找大王的身影,李裕身披甲衣,盔帽的红缨张牙舞爪,他手里却不握枪提刀而拿着一柄拂尘,形同痴狂一般挥舞作法。
倏然间,黑雾似乎在他拂尘的指挥下变得浅薄了,明亮光辉如日方升,在混乱的战场中绽放。光亮落在李裕脸上,陈琵看见大王的神情,如在梦中,痴心望着那团光芒的方向——在那光华照耀下一切妖魔魍魉无所遁形,黑雾为之避散,天穹为之震悚,犹如一汪温暖的源泉,驱散了笼罩将士心头的阴霾,号角声动,军中翻起一面高牙大纛,旗上图腾令李裕陈琵肃然。
“王师已至!天命所向!”
万众甲士齐声呼喝:“王师已至!王师已至!”
翠华拂天,霜蹄奋扬,神骏背上的骑手浑身沐浴在华光虹彩中,他的出现犹如神兵天降,高高举起手中天子剑。那不是梁王李翻,那是……李裕看见骑手身上的烈烈金甲,光晕在虚空里投射出一尊笼天罩地的法相,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呻吟道:“战神……甲……”
阿舍于马背上引弓,遥指那金甲骑手,急流的秽气附在箭矢前端。穹窿被浓黑秽雾与灿烈金光一分为二,夜与昼同时并存,阴阳分界处激发出滚滚雷鸣与疾电。天子剑与紫貂弓一时俱发,那简直不是人间的战斗,在各自信仰的率领下,双方阵营的将士如有神助,奋勇杀敌。
忽然光灿灿的金色世界出现一抹阴影,影中跃出一人,直与骏马齐高,飞身扑在那金甲骑士身上,弹指之间二人就仆于马下,淹没于数不尽的马蹄战靴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好似飞电过隙,闪耀半边苍穹的金色光幕倏然消失,一如它倏然出现一般令人猝不及防。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时间似乎在此刻停滞,战士举刀的手还没有落下,悲惨或愤怒的吼叫还没有消散……阿舍已经推弓朝着金甲骑士消失的方向,一箭放出!
黑雾瞬时反扑,席卷向战场。
然而寒冷还未降临,人丛中好像有银光闪没,那位劫走金甲骑士的神秘人去而复返,一手覆于腰间拔剑一斩,剑气掀起漫天黄沙,银白的剑光犹如滔天巨浪冲刷而过,不遗一物。阿舍胯下战马被拦腰斩成两截,他摔在血泊中,瞳孔里出现一双不断放大的马蹄——“大王!”伊师鸷拼命杀到跟前,抓住阿舍的手将他顺势一拖,躲开剁下来的铁蹄。陈琵已经抓住时机,拖着他的鬼头刀砍出一条血路:“活捉阿史那舍!”
被天外一剑洗劫后的战场人仰马翻,金甲大帅失去踪迹,厄昆可汗身陷重围。狼骑用血肉撕开缺口,掩护被削掉半边胳膊的大王撤退,高车与韦纥部殿后,陈琵带兵穷追不舍,甘州军却已阵脚大乱,那支跟随金甲大帅一起出现在战场上的金色牙旗悄然歪倒,不知何处传来模糊的呼喊,声音迅速传播开,紧接着到处都喊成一片。
李裕被亲兵掩护,藏在军中左翼后方,司马刘令芝满面竦然催马上前:“保护吾王!”
李裕却一掌将挡住视线的亲兵推开,他牢牢望着甘州军阵,似乎在印证什么。攻城的突 厥残军被甘州步兵与昌松守军前后夹击,虽进退维谷,却趁着甘州军中骚乱,有数百人成功逃逸而去。昌松方向鸣金收兵,竟然就此放过不追了。那面赤金色的牙旗再也没有出现。
黄沙满地,断刃残盔。血流汩汩,从业已失去温度的躯体里渗出。几支骑队逡巡其间打扫战场。
妖氛黑雾散去,才发现天已经亮过了,一轮硕大彤红的圆日缀在西天,渐渐融化进沙海。暮色将至,一场仗从黑夜打到白天,又从白天打到黑夜,这已是第二个夜晚了。
岳州军收兵回营,刘令芝等人紧跟李裕左右。众人皆灰头土脸饥肠辘辘,却无人关心,都被不久前亲眼所见的神异景象所动摇。突 厥人引动黑风的妖术,与那突然降临在军阵中的烈日光辉,那究竟是什么?
“吾王,您看这……”刘令芝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发现李裕的神色,与他们脸上那种茫然惶惑的表情不同,明显是知道了什么。
“呵呵呵……”李裕一边笑一边往牙帐中去,好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但那笑容中却似有种切齿的沉重,“战神甲,原来如此,胆子真大。梁王不过是个幌子,那支牙旗……”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
到得帐前,李裕一步打起门帘。
四周骤然沉默。密不透风的营帐内,几案后盘坐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擦拭手中长剑。
霎时间空中有根无形的弦绷紧,刘令芝等人唰然拔剑,如临大敌。那年轻人却浑然不觉,慢条斯理地收剑归鞘,看见他那柄平平无奇的剑与平平无奇的皮鞘,李裕眉心一跳。
“哟,回来了。”狄飞白抬头,稀松平常地打了个招呼。
第182章 梁王李翻
“世子?!”
司马等人惊掉下巴,手上兵器哐啷掉了一地。
李裕什么云淡风轻、胸有成竹都抛之脑后了,拂尘一丢就张开双臂:“飞白!飞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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