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具浮漂,俱身穿甲胄,是死在别处的士兵,雨天里顺流漂进了山阳渎。艄公拖着几具浮漂上岸,沿路径自走到数间茅屋里。霏霏雨丝穿过茅草屋顶,破窗关不住风,屋内昏暗潮湿,气味中更兼一丝腐臭。
那一地躺开的全是河里捞起的浮漂。官军与海贼在东海水域交战,死的人多,又逢雨水不断,海水倒灌,尸体流入河川,在山阳渎以捞尸为业的艄公这几日拖上来不少甲兵。
有家人出钱赎回的尸体值钱。这些没名没姓,又没有来处的士兵,只有身上的铁甲值些斤两。
艄公剥了甲胄,随手一丢,听得哴铛一响,角落里堆积了不知多少甲片,斜风急雨里有镜光一闪而没。
艄公心思一动,想起昨天捞起来的一具怪尸。水里的死人什么样他都见过,有的死在入水前,有的死在水里,可那具尸体身上既无外伤,也不比淹死的人狰狞可怖,穿的衣服不值钱,却带着一把剑。
剑与甲对艄公来说差别不大,被他丢尽铁器堆里就忘了。刚才一道闪电,剑反出寒光,倒叫他想起来了。
那把剑看起来很普通,打铁铺里随处可见,倒是锋利,可以磨了作匕首,留下来片鱼吃。艄公举剑对着闪电光芒琢磨,忽然见剑格处有一丝裂隙,似乎有个暗匣。艄公心里一喜,拆开却发现是空的——
“啐!”
他正要丢开,骤然间雷霆大作,轰鸣声震耳欲聋,连带着地面似乎都在振动。山阳难见这样的天气,饶是捞尸人胆大没忌讳,也感到一丝天威的可怖。
忽然眼前平滑的剑身里映出身后一个影子,摇摇晃晃从死尸堆里站起来——
“谁?!”
艄公手里拿着那把剑,顺势一挥,以为是哪来的流民。回头又是闪电划破天际,明光里那人苍白冷峻的面孔映入眼中:
“啊——活、活、活了……活了……”
艄公一下腿软,摔倒在地,浑身抖若筛糠。那东西也不知是死是活,脸色寡白,眼瞳洞黑,好像两团无生气的点墨。它眼珠一转,似乎在盯着艄公手中剑。
“给、给你……还给你……还给你……别害我……”
艄公双手奉上铁剑。
有些东西,生前执念太深了,你拿了它的东西,死了它也不会放过你。这把铁剑,大概是那人生前珍爱之物。它盯着铁剑,闪电映出的剑光落在眼中,好似点燃了灵魂深处的火苗,一忽儿竟然开口了:
“我的东西呢?”
“……”
艄公一愣,心想能说话,那不是鬼啊。这人从河里捞上来时,已经没气儿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我的东西呢?”那家伙又问。
艄公道:“都在……全都在这了。”
他把剑、皮鞘、拆开的剑格一股脑捧在那家伙面前,忽然又福至心灵:“匣子是空的,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
他不敢抬头看,感觉那家伙好像又死过去了,好半天没有声息。
茅草屋外飘风骤雨。
艄公手上一轻,那家伙接过长剑,对着剑格内的暗匣不知在看什么,听得咔擦声响,剑格复位。那剑好像活过来一般,茅舍内亮起雪白的光芒,更胜门外闪电,白茫茫一片里艄公骇然不已,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眨眼功夫,长剑入鞘,冷冽的光芒收敛了。
晦暗的雨夜里,那家伙拿着剑走了。
他身后的斜影终于滑下门槛。艄公扑簌不停的身子埋在地上,看见影子远去,才松了口气。
死而复生的事,以前只是听说,今儿个还真给他碰上了。这事邪乎,艄公寻思找堆干柴来生个火,屋里刚有了点光亮,那影子又回来了,带着一身水汽站在门外:“这是什么地方?”
那家伙脸上沾上火焰的暖色,带了点活气,看着不那么可怖了。艄公答道:“岳州,船官,山阳县。”
“岳州……”那人嘀咕着,又走进来。
“外面雨大,借个地儿住一晚。”
艄公盯着他,屁股挪开一点,那人便在柴火堆旁坐下,伸着两只手取暖。
我刚生火是想干什么来着?艄公心里琢磨,偷觑那人面容,与他在死人脸上见惯的呆板空洞的表情不同,总算看出点神采来,尽管冷冰冰的。
“你这里是义庄?”那人问。
“……这是我家。我干这营生。”
那人就问:“你是捞尸人?那我……”
艄公道:“你是我从河里捞上来的尸体。”
那人看着他,就笑了,尽管笑容不那么和善:“我还没死。”
“我捞你的时候确实死了。”艄公坚持。
二人对视片刻,一阵寒意出现在艄公心头,他正说不好,见那人猝然拔剑,往自己手上划了一刀。鲜红的血液顿时渗出掌心。血滴落进火堆里,发出轻微的哔啵声。
“捞一个人多少钱?”那人看着他问。
“壮士,救人一命胜过千金,勿用给钱。”艄公则看着他的剑,干巴巴回答。
那人的笑里于是带了点礼貌。彼此相安无事烤火到后半夜,雨势似乎小了,那人探头出去一看天色,问:“山阳县城怎么去?”
艄公给他指了路,就见他顺手摘下墙上的蓑衣斗笠,往身上一套。
“喂!”
那人只道:“我还回来还你。”罢了便矮身钻进雨水里,顶着蒙蒙亮的天色往县城方向去了。
世道不好,怪事少不了,那人随身佩剑,身上有股血腥气,不好招惹。艄公只盼他赶紧一走了之,千万别回来了。
雨水连绵不绝,今日天气更加不妙,山阳渎黑水泛滥。艄公见势不好,罢工没有出船,一大清早就着余火烤了干粮吃,收拾收拾准备进城里找人收了那些铁甲。军队的甲胄不能在市面上流通,私下买卖被官府抓着是要定罪的。不过一打起仗来,做什么生意的都有了,艄公自有偏门。
他正要出发,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却隐藏在厚重的云层里不见光明。只见夜里那个怪人又回来了,浑身湿淋淋,衣摆上渐满泥水。
“还你东西。”他如约脱下衣帽,交给艄公。
艄公瞠目结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人还回来干嘛?
“雨又大了,我坐会儿再走。”那人说道,在屋外门阶上坐下,半漏的茅草顶有一溜雨水径直溅在他衣角,他也浑不在意,一副很孤寂的模样。
艄公心觉妖异,不肯再穿那蓑衣,又畏惧于那人的杀气,不敢出言赶他走。只好守着一屋子铜铁,陪他等雨停。
那人一坐就是好些时辰,雨歇了又落,落了又歇,没有止境。路面已全数化作了泥泞,裹着碎石泥块滑入河川中,天色无比深邃,闪电好似倾泻的水银,无边际地滚动。艄公试探着问:“壮士,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呐。”
那人跟没听见似的。
他给人一种很怪的感觉,虽然就坐在眼前,却又好像身在很远的彼方。
他不说话,艄公无可奈何,只得心中默念“百无禁忌”,收拾东西架了口锅煮粥。一夜过去没吃东西,热气一飘出门口,那人闻着味儿回头。
艄公:“……”
那人沉默片刻,问:“吃你一碗粥,多少钱?”
艄公彻底没脾气了,他早就把人浑身摸遍了,除了把剑什么也没有:“你到底是什么人呐?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啊?我这里做死人生意的,别来碍事。”
“你不卖粥,那么,把这里的死人卖给我吧。”
艄公听罢露出嘲笑:“有名有姓的死人,我收五十文捞一个。没名没姓的,都扒光拉去乱葬岗扔了。壮士,这里面哪一位是你熟人?”
那人依旧很平静:“全部我都要了。”
艄公的表情很明显是觉得他疯了,那人淡然道:“这些都是岳州的军士,你把军甲扒下来卖钱,不怕军府的找你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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