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狄飞白是阿岘的儿子,可他也是李裕的儿子,在狄飞白心中孰轻孰重,谁又能够肯定呢?
阿岘走后,狄飞白就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他绝无可能伤害狄飞白。可他也绝无可能放过李裕!
多少次与狄飞白拔剑相向的可怕设想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多少次勉力遗忘又在事后烦忧不已。就算早已预料到会有此局面,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他又能怎么做?
“李裕虽是你父!若犯下叛君弑妻的罪名,也不容你回护!你清醒一点!”
狄飞白一声不吭,只坚定地要杀狄静轩灭口,招招致命。狄静轩一退再退,至于退无可退。他百般留手,换来的是狄飞白得寸进尺,终于自嘲一笑,道:“好外甥,你既已做出选择,就休怪舅舅不讲情面了!”语罢抖开数道剑影,杀向面前。
半空中,两个被狄静轩冲散的光字又重新凝聚起来,光影闪动,犹如阴暗空间里窥视的眼睛……
另一边,江宜也沿着通道走下去。起初环境里寂然无声,空洞无物,不知前行了多久,忽然有微风扑面,风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香气。江宜闻见那气味,心中不由得安稳了许多
他抬手,微风送来一片柔软的花瓣,落在他手心,丝绢一般的质地。
前方一树朱槿吐蕊,千朵万朵,繁花如簇。那是黑暗的甬道里,唯一鲜明灿烂的颜色。
第111章 第111章 洞玄子
树下一张竹编的席簟,一个女人背身坐在席簟上,手中托着一只球,轻轻哼着歌。
“燕儿尾涎涎,黄獐草里藏……母子相别离……”
江宜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女人将丝线编绕在棉球表面,线条呈现出曼丽的图案,犹如覆盖着朵朵槿花。江宜认得,那是一只手毬,儿时不知被他把玩过多少遍,上面的织花都磨糙了,姚槿哼着歌用新的线编出新的花,将破旧的纹路遮住。
即使背对着自己,江宜也能想象到她脸上专注的神情,犹如将一腔柔情都满灌进儿子的玩具里。
江宜轻轻走到她身后,姚槿茫然回过头来。看见她面容的一刻,思念之情排山倒海地淹没了江宜。
他离家之时方值五岁,从前的垂髫小儿一晃已成青年模样,他的双颊不再透出生动的红晕,眼神不再闪烁机灵的光彩,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出颜色,只有柔软的唇角与细挑的眉梢,仍然是昔日轮廓。
姚槿仿佛认不出他了:“你是……宜哥儿?”
她一手覆在江宜面颊上,抚摸他的鼻梁眼角。江宜握住她的手:“娘。”
“我儿,你都长这么大了。”姚槿笑容温柔。
“娘,我好想你。”江宜低声说。
姚槿嗔怪道:“你怎的回来了?是你师父放你走的?”
江宜将脸靠在她掌心,触感是如此真实,甚至有温暖的体温。
“当初便让你一去不返,了断尘缘。为了你的修行,娘就算孤独一生,又算得了什么呢?你当娘就不想着你么?”
江宜摇摇头。
“娘,当初你为什么要送我走呢?”
姚槿道:“你这傻孩子,怎么忘了?那时候家里谁容得下你,不走还能怎么办呢?”
“只是为了让我能生活下去?那随便送给谁家养着就好了,何必叫我跟着师父出世清修?”
“你是有仙缘的人,”姚槿怜惜地说,“与那些凡夫俗子待在一起,只会浪费你的资质。跟着你师父,将来修成正果,那就是寿与天齐,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江宜说,“娘,做神仙就是前途无量么?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里读书人做了大官,便能光宗耀祖。可大道无情,圣人轻天下,修行本就是修心,修炼得清心寡欲,不染尘埃,自然而然就能飞升。若是怀揣着考取功名的欲望去修炼,又怎么能够真正修得正果?若是这样都能修得正果,那还能算神仙么?李桓岭一人飞升,将他的整个朝廷都带到了天上,他到底是去做神仙,还是去做天上的帝王?我不懂。”
江宜说了一大堆,姚槿温柔地看着他:“娘也不懂。”
江宜惭愧道:“我本以为我心中没有欲望,原来只是自己没有发现,却被洞玄子一眼看穿了。我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其实不过是一粒随波逐流的沙子。仙缘对我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被洞玄子引诱陷入幻梦的羞惭与苦恼,就连面对商恪也极力掩饰,此时却一股脑喷薄而出。
姚槿微笑说:“你自小就爱多思多想,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常常叫娘吓一跳。现在长大了,说的这些,娘更听不懂了。”
江宜低头看着满地落英缤纷。姚槿蜷坐在席簟上,朱槿落满她的裙裾,蜂须似的花蕊轻摇曼颤。
“只要我儿能开心快乐,娘就别无所求了,”姚槿将手毬递给江宜,“你走后,娘常后悔得夜里睡不着觉。如果修行让你不快乐,那就回来吧。”
江宜抱着儿时玩具,犹如怀抱一个来之不易的珍宝。
“我还可以回来么?”
“回来吧,”阿娘的话语听上去那么温暖,“回到娘身边来,我们母子再也不分开了。”
江宜目光低垂,没有在看手毬,却是看着自己的指尖。
半晌后他说:“阿娘,我要走了。”
“……”
江宜将手毬放回席簟上,起身。
姚槿拉住他的衣角,切切哀求:“宜哥儿,别走……别走,别留下娘一个人!”
她声泪俱下,撕心裂肺,好像江宜是生生从她身上扒下一层皮肉。
可那只是幻象。
江宜不敢回头,姚槿在他身后嘶喊:“你不是说,心里有欲望,不得清净么!你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老天送你仙缘,你担得起么?!你连家人都安不了,还做着安天下的春秋大梦!……”
他走得越远,那声音就越奇怪,好似一只深渊里呐喊的怪物,大笑着嘲讽江宜自以为聪明绝顶,却连自己的内心都搞不懂,更不知道人生存在的意义。他是如此愚笨无知,根本配不上天降的仙缘。
江宜走着走着流下泪来,为那虚空里窥伺的梦主暴露出丑恶嘴脸,撕碎了他记忆里的娘亲。
满树妍华谢尽,卷起绯红的狂风,一忽儿袭向江宜,又汹涌地奔向甬道尽头去了。身后的光亮消逝,寂静里一只手毬骨碌碌滚来,停在江宜脚边。
江宜俯身捡起来,手毬上细密的花纹好像刚才果真有人一针一线地绣上去。
‘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
身后仿佛有个声音。江宜打了个寒颤,猛地回头,那里没有花没有树,没有树下哼歌的女人,什么都没有了。
‘嘻嘻嘻嘻……’
那怪笑留在幽深的甬道里。
走到底了,尽头是一扇拱门,跨进门内,刹那间光明大放,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江宜以手搭在眉弓上,眯着眼睛看去,只见浮在半空中的“问迹”二字摇身一变,成了“问祟”。
到第三关了?他心里这样想着,很快又打消念头——此地是个窦穴,穴室正中央摆着一张蒲团,蒲团上一个老人盘腿而坐。他的面容安详,姿态寻常,若非已是个死人,只当是在打坐冥想罢了。
在他的近旁,商恪正端着下巴,研究这具金身遗蜕。
“这就是,”江宜话语间还带着鼻音,“洞玄子的肉身?”
“我想是的。”商恪说,顺手一指墙上——但见经书道藏堆满木架,陈年的灰尘积压了一指厚,扫开尘埃,卷册上是墨迹斑驳的四个字:洞玄真经。
经堂里消失的书本原来到这里来了。
商恪说:“洞玄子以树为葬,封为社主,肉身就藏在槐树的内观之境中。外面那些符文,想必不是为了树棺,而是为了棺材里的洞玄子,源源不断引用日月之炁,保存其肉身不腐。怪道我觉得整座道观都仿佛与洞玄子肉身化为一体。若是将肉身封在树棺中,大树的根节绵延千里,岂不是将道观都包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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