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固知道人生只有一次,因此生命可贵。无论是友人还是亲人,命丧黄泉之下,他连想都不曾想过复生之事。只怕母亲的魂魄也早已归于秽气之海,与众死魂灵不分你我了。
然而,冯仲却说,死而复生容易事也。
冯仲说:死后七魄乘舟进入妖川,顺流抵达地毂,如果被地毂洗去今生情感记忆,就一切晚矣。可是,设若在此之前,能够找回此人的七魄,重新与三魂炼为一体。那么,死而复生,也未尝不可。
“真的假的?”狄飞白问。
你说的办法,如何才能做到?李桓岭问。
“话是可以这么说,”江宜也很佩服,“可是,真要去做,在妖川数以万计的死魂灵中找到七个碎片,谈何容易?更何况,魂与魄无时无刻不在往生,找来找去,也许故人早已离开此世了……”
狄飞白蓦地问:“死而复生,你也想过么?”
“……”
好一会儿,江宜道:“这太难了,在森林中找一片树叶,在河川中找一滴水,除非……除非这片森林死去,河川截流……万物轮回停止,可以一试。”
沉默之中,狄飞白不明所以,只见江宜神色变了,似乎想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江宜自言自语,“那把枪……”
“你想的什么,姑且让我一猜,”狄飞白道,“如果世上真有死而复生之事,你一定想复活你的母亲姚槿,对不对?”
江宜只是避重就轻,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你猜,李桓岭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想的 又是谁?”
“我怎么知道?……在这之后呢?他还问了什么问题?”
“在这之后,”江宜说,“他们有过无数次交谈,但最重要的一次,已经在你手中了。”
狄飞白低头,看着手中札记。那是关于庄公羽的死亡。
八百年前冯仲曾经“死”过一次,并且,根据笔记的内容来看,冯仲的“死因”康夫与李初各说对了一半。他受李桓岭猜忌,被密令阵前处决,此人心知肚明,于天刀陉一战中趁乱脱身,从此消失于世间。
而后数百年,他以不同的身份与名字,存活于不同的时代,为了躲避白玉京的眼睛,大部分时候都隐姓埋名。直到化名为庄公羽的教书先生,遇上了天边来的青年。
商恪与庄公羽同行数十年,师从其人学字、念书,学到最多的却是怎么做一个人。那数十年里,对商恪而言恐怕没有什么比这个老师更重要,他一直陪伴着这个“凡人”直到生命尽头,在那条清溪之畔,李桓岭终于找到了当年逃跑的谋士。
“如果不是商恪,冯仲恐怕没那么容易死。”江宜说。
“哦?怎么说?我也想问,他躲了几百年,最后是怎么被找到的?”
“你不是也已经看到了?李桓岭与冯仲最后的对话。”
三百年前,鸣泉山茅庵。
李桓岭叩开了门扉,与阔别已久的故人重逢。
“听说你是一晓生,上天入地没有不知道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庄公羽认出了来人:“君为旧主。”
李桓岭道:“商恪本是一把剑,你何必让他变成人。”
“剑的命运在持剑人手里,人的命运在自己手里。”
李氏不屑一顾:“命运是什么?”
庄公羽答道:“命运即为选择。”
“谬也。”
李桓岭否认了庄公羽的回答,继而夺走了他余下的寿命。待到商恪回来,庄公羽已经奄奄一息,命不久长矣。
他只当是凡人终有一死,不曾起过疑心,庄公羽亦不曾对他提起过李桓岭的造访。在生命的尽头,庄公羽已没有多余的力气留下笔记,但江宜仍知道他对商恪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天地有终乎?必终者也。”
“这笔记当真吓死我了,”狄飞白说,“圣祖神曜陛下还会有这么记恨的人,甚至追到天涯海角,亲自动手。这两人有什么仇什么怨?”
江宜神秘一笑。
狄飞白道:“照你说的,冯仲可是帮过圣祖的大忙,死而复生的办法,不就是他告诉圣祖的?况且,他究竟是怎么找到庄公羽的,我还是没明白。”
江宜道:“答案就在那话里了。李桓岭是来见商恪的老师的,只是那位老师,刚好就是当年的冯仲。也许李桓岭也是在见到本尊之后,才确认的。”
“圣祖特意去找商恪的老师?”
“应当说,”江宜说,“李桓岭特意去杀商恪的老师,不管那人是谁。”
狄飞白骇然:“为什么?”
江宜道:“李桓岭三百年前的心思,我怎么知道?不过姑且一猜,也许他认为商恪只配做一把剑,且只能做他一个人的剑。庄公羽教导商恪的话,被他当做剑铭刻在剑上。剑铭就是一把剑的心,水心即是因其铭被天雷湮灭,而落败身亡。李桓岭是锻剑之人,可他却没能赋予阙剑一颗真正的心。当他看见那四句剑诀时,恐怕心中很难没有想法。他不会允许阙剑耳边出现别人的声音。”
“占有欲。”狄飞白低低答道。
“是的,”江宜颔首,脸上露出自嘲似的微笑,叫狄飞白吃了一惊,“阙剑是天下珍宝,即使想将他据为己有,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檐下,风铎缓缓转动,峰顶只有云海翻涌的浪声。
在片刻的安静里,狄飞白思绪万千,他隐约感到自己窥见了历史的真相,然而又无从捉摸。
“倘若事实正如你所说,那你现在的处境岂非很危险?凭你与商恪的情谊,圣祖连一个老师都容不下,又岂能容下你?”
他偷觑江宜的脸色,天光里,江宜那张不见温度的面孔上神情平淡:“我同他有什么情谊?”
“……”
狄飞白心道:这是又闹什么别扭?
李桓岭杀冯仲,乃因他忌惮能够代替他执剑的人。冯仲可以在阙剑上刻下剑诀,可江宜连一把剑鞘都得不到,在神曜皇帝眼中哪里算得上威胁?
江宜笑道:“你不是向来推崇神曜皇帝,骤然得知这些隐秘事,内心又作何感想呀?”
狄飞白白眼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说到底,只是一种可能。也许圣祖杀冯仲,确因他罪孽深重,不容于天地。”
他只是唱个反调,江宜却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狄飞白等了半天,不见下文,江宜竟然不与他争论,就这样结束话题了。
“就完了?”
江宜好笑道:“三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真相?就凭这些自传的一面之辞?当年庄公羽写下传记,特意用书蠹遮盖住字迹,活着时不敢公之于众,数百年后书虫都死去,方才能令这些文字现世。你刚刚打开笔记,纸页里飞出的灰尘,就是那些书蠹的尸体。”
狄飞白脸色大变,回忆起呛的那几口灰尘,面露菜色强忍干呕。
江宜却不以为意,将被狄飞白丢开的笔记捡回来,逐页翻开。这些文字虽只是记录日常,并无半句暗示,其中却隐藏着无数违和的细节。譬如,商恪分明说过,李桓岭自飞升之后就被困在玄天大殿寸步不能离开,又是怎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鸣泉山庄公羽的面前?
他想起白玉京那场匆忙的拜见,的确有一瞬间,壁画里的神曜皇帝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错觉。江宜默默想道:李桓岭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他一言就将自己指为宿敌,可什么人配做他的敌人?
江宜道:“徒弟,如果……”
狄飞白:“???”
江宜却不说话了。
“逗呢?”狄飞白莫名其妙,“有话就说。”
那厢差吏将先前从大殿拆的抱柱联搬了回来,站在斜廊外等候吩咐。狄飞白拍拍屁股起身,过去指挥安装。江宜在身后看着他活跃的背影,那股蓬勃的生气,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将他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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