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刃的长袍已经完全湿透,江宜浑身发软,跌坐在石凳上。
洞穴外仍是怒浪滚滚,黑气弥天。
寸刃将长袍拧干,看眼江宜道:“王征之后会怎样做?”
江宜在走神,半晌才答:“如果他被我们说服,也许会去见宗训。怎么了?”
寸刃神色似不赞同:“……你本打算孤身前来,如果不是我,你怎么应付王征的发难?”
江宜想了想,表情告诉寸刃这个问题他还真没考虑过。
“你太有信心了,事实证明,信心并不是万能的。”
江宜认同:“你说的是。”
寸刃见他笑得很愉快似的,有些无语,蹲身捉住江宜的脚踝。
“又怎么了?”江宜吓一跳。
寸刃淡然道:“你的鞋袜都泡湿了。”
寸刃让江宜踩在自己膝上,给他除去鞋袜。江宜垂头看着他,寸刃专注在手上,对江宜的视线毫不在意一般。
“我以前有个友人,”江宜说,“他剑术十分高强,我曾以为世上无出其右。不过遇见了寸刃兄,仿佛与他就在伯仲之间。”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不稀奇。”
“我还有个友人,心肠十分好,又爱管闲事。我曾以为很难得见像他那样对萍水相逢的人伸出援手。”
“这世上好心人也不少,恰巧我也爱管闲事。”
脱去鞋袜,江宜的脚背上爬满黑色文字。寸刃没料到是这情形,一时沉默,他手握着江宜脚踝,皮肤上的黑字犹如见了蜜糖,争先恐后涌向寸刃的手掌。然而就在触及寸刃手指的刹那,又轰然溃散,仿佛遇到了令它们极其恐惧的对象。
江宜收回脚,跪坐下来与寸刃平视,一手摸索着找到寸刃的右手:
“我从前还遇到过一位,他从海上来,月夜下好像天神一般。我看到他的右手在滴血,那时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截蚕祖的丝线,他允许我用丝线将他右手食指上的伤口缝起来……”
指腹下寸刃食指根的疤痕,有生命一般跳动。
江宜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草原上残剑握着江宜的手,让他能够用掌心触摸野马,残剑食指上粗糙的皮肤,却让江宜一瞬间忘记了想说的话……
斗室里,半君死后冰冷的身躯平躺在案板上,江宜握住半君僵硬的手掌,手指根节处旧伤的疤痕烙在他掌心……
十多年前那一夜的月光似乎又再次降临,踏波而来的天神,眉高疏秀,神藏不露,举止之间犹如清风拂动。只是藏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滴落鲜血。
年幼的江宜指着说:‘你的手在流血。’
祂信手甩掉血珠,面容淡然:‘不管它,我一向很不容易受伤,伤了也很不容易治好。’
江宜怔怔注视寸刃双眼。寸刃一言不发,只扶着他两肩,让他坐回石凳,捉起江宜脚踝,五指间仿佛有无形剑气释放。寄宿在江宜皮肤上的黑字霎时挣扎起来,犹如无数扭动的小虫,随着寸刃手指移向足尖,变幻作一股墨水淌下地,渗进土壤中。
寸刃依样施为,清理了江宜另一只脚,重又将鞋袜给他穿上。
江宜心中不安,俯身想抓住寸刃的手,骤然间却狂风大作,漆黑的海雾涌入四周。
寸刃护在江宜身前,鱼叉劈开黑雾——只见涛澜汹涌,风开云阖,一个影子匍匐在近岸的滩涂上。
影子支身从海里爬出来,原来是个人,浑身已分不清是海水或雨水。影子茫然四顾,好似不辨方向,其形貌动作都十分眼熟,江宜蓦然记起数日前为寸刃击落海中的那位舟中客。
“好一只痴鬼,竟寻到这里来。”寸刃似赞叹。
影子模糊的面孔朝向岩穴,似乎发现了他们,拖着两腿走过来。
所有靠近影子的雨水,都自发飞溅开,定睛看它脚边泥地,亦出现道道刻痕,随着影子靠近,风声之外出现细微的长鞭抽空的声音。
江宜醒悟过来——那是护体的剑气!
影子周身释放的剑气斩断灌丛树枝,斩开岩石,石屑簌簌而落,未及地面又被无形之剑削成飞灰。
只有寸刃身前一寸之地,犹如立起屏障,将乱飞的剑弧挡在外面。
江宜记得影子有一把剑藏在袖中,但见它衣袖轻扬,飞出一道虹气撕开雨幕。寸刃面不改色,以鱼叉点刺,犹如刺入一面臌胀的牛皮,以点破面,无声化解了此招。这柄鱼叉已十分老旧,在寸刃手中却如臂使指,焕发神采。
影子脚步丝毫不慢,缓缓抬起一手,广袖滑落,露出一支尺余长的剑——
竟是一把断剑。
黑夜里断剑明亮得有如一面镜子,江宜几乎能在其中看见他自己。
影子断剑既出,其声喑呜,风云变色。寸刃更不曾退让半步,仍自岿然不动,面对影子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一柄鱼叉如绣花针般穿针引线,总能点在断剑的破绽上,眼力可谓妙到毫巅。
江宜愈发心惊——影子不知是何来历,已然是世间难寻的高手,在寸刃面前却毫无作用的余地,没有更高一筹的境界,如何能轻松化解?
此二者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早已超出凡人的认知。
那影子却是个没有神智的东西,一面与寸刃僵持不下,一面仍然逼近。
寸刃变守为攻,鱼叉边刃带出的利风切割着影子的身体,它的衣衫眨眼间就破败不堪,露出皮肤,却不见血,更不见锋刃划开的伤口。似乎竟是金刚不坏之躯!
“阴魂不散。”
寸刃不欲纠缠,掌心一团光华绽开,鱼叉在那光晕里隐隐变幻作一支长剑。
影子受到刺激一般,忽然痛苦怒喝,声音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色变。四周黑气随之汤沸,犹如血盆大口,将二人吞噬,陷入漆黑窈冥的空间。放眼四望,只有无边深远,而不辩身在何处,无有上下四方。
此境中,唯独寸刃手中光华长剑,与影子手中偶尔镜光闪现的断剑,像锚点一般,是真实的存在。
置身这样的空空之境,浑然忘却了所在,忘却了时间与自我,与虚无化为一体,了了了无所了,心心心更有何心。此皆秽欲寂尽其心无想,无想而成空,万般消融,为一炉也。天地即为一炉,造化以为工,阴阳而为炭,万物而为铜……
无中生有,其生也若浮,有既还无,其死也若休。
此中无时间,无空间,无生亦无死,无大亦无小,无远亦无近,犹如诞生之初的混沌。
寸刃手中光华向前递出,光晕中生长出利剑。
剑刃刺破黑夜。
有了第一缕光,于是有了空间。四周黑雾冰雪消融,岩穴与海滩重现,曙光跋山涉水而来,于是时间开始流动。
江宜犹如从深渊沼泽中挣扎出来,猛地感受到胸腔中心脏跳动。方才那黑夜里,有一瞬他竟忘却了自己的存在,仿佛从未有过生命,也不知何为死亡。直到寸刃犹如盘古创世的一剑,他才重新回到这世上……
刺破黑夜的一剑,也洗去了影子身上的黑气,显现出它的面容,却是平平无奇的一个青年。
青年苍白的脸上,五官狰狞扭曲,口中无声号啕,以断剑肆意挥砍。
岩穴四壁印上凌乱剑痕,隐有塌陷之忧。
寸刃剑招出尽,剑势已成,九九八十一道剑气织成天罗地网,向那青年罩去。青年惘然未觉,举剑挥砍,逐渐行动束缚,为剑气拘谨于原地,周身衣物尽被斩成碎屑,最终左肩为寸刃掷出的鱼叉击中,倒飞出去,一路尘沙飞扬、乱石齐下、山平海分,消失于海线尽头……
江宜一刻未歇,忽然被寸刃一把抱住,只听头顶轰然巨响,岩穴终于支持不住分崩离析。寸刃抢出洞穴外,回头只见岩石倾塌,树木折断,半座山丘被夷为平地,好一副毁天灭地的景象。
二人一时哑然无语。
寸刃低头,看见两枚黑色小字爬出江宜衣襟,爬上他脖颈——
“怎么了?”江宜见寸刃神色异样,不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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