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谢书玉道,“凭你施为,拿下作乱贼伙,我自当上书朝廷为你请功。”
琅祖只管埋头喝茶,害怕自己忍不住露出什么表情,连头都不敢抬,只悄悄伸手在茶几底下轻轻一碰江宜。
“?”江宜不知他想做甚,也许是不敢在两位谢大人跟前待久了露馅,于是出声请问:“大人要务繁忙,可还有用得着我三人的地方?”
谢书玉哈哈一笑:“那个假先生在时,尽管是狄少侠在说话。如今江先生回来了,狄少侠倒一言不发了,原来三位之中,全凭江先生做主——旁的事没有,今日一见只为表歉意,三位初来且兰府,就险遭贼寇毒手,皆是我这总管做得不到位。日后定将寇首擒来听凭三位发落。”
琅祖那手晃得,茶水快泼洒出来。
半句依旧将胳膊朝他肩膀上一搭,护犊子似的。
谢书玉道:“千户不日将要出兵围捕,届时城门不开,百姓闭户不出,三位也好暂居府中,待得兵事一过再另有安排不迟。”
从茶室中出来,琅祖六神无主,与谢白乾擦肩而过,忽然谢白乾目光掠过,问:“狄少侠,你的剑呢?”
琅祖后退半步,被半君按住,撩起他衣裾露出皮鞘一角:“这不是?”
谢白乾未曾见识过狄飞白的武艺,只是识得他从不离身的佩剑,料想此人脾气暴躁武功也应当不会差,向三人辞过便转身离去。
半君将那半截腰封伪作的皮鞘重新藏入琅祖衣裾里,一巴掌拍在琅祖后背,叫他打个激灵挺直了脊背。
“谢、谢白乾要围捕鸡庐山?!”
关起门来,琅祖一屁股瘫坐绳床边沿。
江宜愈发感到此事中的怪异,若是谢白乾暗中操作,他必然对垫江人的来历心知肚明,但在谢书玉面前矢口否认,若得一日他果真将垫江诸民屠戮殆尽,只怕也是作为剿匪有功,策勋一笔。
他与毕合泽合谋,所图究竟何为?
半君忽然道:“那谢白乾,乃是六百年前兵灭垫江古国的谢济元之后?”
江宜答道:“正是。谢济元与谢白乾,都是名都谢氏一族,开国名将谢若朴之后嗣。谢若朴随先主李桓岭飞升为灵晔……”
话到此处他脑海中灵光一现,蓦地想起——三人逃出将军渡时,立即就遭遇了冲介等人。究竟冲介是如何得知三人行踪的?
狄飞白乃是追随一缕风的指引,多半便是屏翳背后襄助。
冲介呢?他又是得到了谁的指示?
谢白乾,谢济元,谢灵晔……
江宜背上一阵发寒,犹如一道视线正在高空中监视着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俱沉浸在为雷霆锁定的麻痹中,这刻杀机骤现,刀在颈后,只待天机泄漏的一瞬便取走性命。
肩上忽遭人一拍。
江宜一个激灵,乃挣脱出来,已是一身冷汗,转头见半君正满目关切。
“我、我想去找我姐姐……”琅祖想了很久,定神开口,“我要去提醒她老爹的事,还有谢白乾,要对我们不利!”
江宜清清嗓子,发现自己声音虚浮:“你孤身一人,在这种局面下,你姐姐比你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小琅,这时候你更应该先顾好自己,想想待得一切平定下来,你姐姐发现你出事了,该是什么心情?”
琅祖这才说出心中所想:“我怕混乱之中所有人都失散了,我再也见不到姐姐……”
姐弟二人的母亲就是有一天离开家,从此再也没回来。姐姐因此发了狠,不成全自己不罢休,弟弟则变得更患得患失,谨慎敏感。
江宜不由得感叹,若这世上所有人都像琅祖这般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便心满意足了,会少多少纷争与纠缠。
二人好说歹说,总算打消琅祖去寻找姐姐的念头,现如今三镇戒严,且不知依则等人今何在,只怕出门就被捉了,落到谢白乾手里求告无门。
向晚城楼的鼙鼓安静下来,不再有密集的马蹄声声入耳。江宜一直守到琅祖昏昏欲睡,方才离开,路过后庭院看见嘉荣树下谢书玉正进香祷告,卧炉中已盛了浅浅一层灰烬。他看不清那神龛里的塑像,谢书玉却似察觉了他的视线,回头远远一笑示意。
“那是谢大人的习惯。”半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直到靠着半君肩膀。
“少侠说,且兰府人有个听雷算卦的古怪风俗,便是谢大人上任后流传的。不过,谢大人自己说不通阴阳五行、奇门八卦,只是祈祷以获得慰藉。这种时候他心里也没底罢。一伙横空出世的贼寇,为非作歹不说,还要取他性命。”
“走吧。”半君说,握住江宜一边肩头,半拥半簇地带他回了客院。
二人住的仍是上回的房间,只是江宜没来过。半君故地重游,忍不住便想起假扮江宜之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倒头就睡,说话毫不留情,浑身长满毛刺似的不愿叫人靠近。哪有半分和气?
与江宜在一起时,便觉浑身舒畅,知道他不会刻薄待人,更能体会他人处境。半君回想起来,真是不懂狄飞白如何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是与不是,岂非一两句交谈、片刻须臾相处就能体会?
“江宜,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半君跃跃欲试。
江宜愁眉苦脸,说道:“我有一个猜想,不知当不当说。”
半君笑道:“你说出这句话,不就是想说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宜道,“不知说出来会不会遭天打雷劈。”
“……”
江宜解释道:“那日你也见过雷公了,如今咱们是在司掌雷电的神仙的地盘上。举头三尺有神明。将军渡中一道天雷,若非是雷公本人挡下,咱们都没命坐在这里了。”
半君亦凝重起来,起身找来绢纸。江宜掏出怀中鹅毛笔,濡湿笔尖,落笔画了一座山,一座城。
三峰山上一个雷字,四方城中一个电字。
百道鸣丰隆,昼晦耀灵晔。乃是一位雷公,一位将军。二神仙画地而治,相安无事六百余年。一朝纷争骤起,垫江遗民欲重返平原故地,谢白乾则图谋将其一网打尽换取朝廷策勋,表面上看各有所图,然则一者为丰隆信徒,一者为灵晔后人,又岂能说背后没有上天旨意?
江宜只见过丰隆一面,他在积尸地为战死的垫江古国战士哀唱挽歌,却不像乐意挑动战争的模样。
至于灵晔将军,更是见所未见。
不知天上是如何论资排辈,二神仙又是何种关系。
其中种种不能深思,江宜写罢便将绢纸点火烧了,余烬倒入窗下花坛。其时夜风徐徐,天气转凉,空中漂浮细密的雨丝。
“又下雨了?会打雷么?”半君问。
“还差些时辰。”江宜道。
天际阴沉无光,唯有城中住户灯火依稀。一条大路直通天外,夜深人不静,兵马纵队冲开雨幕,自保塞与俭浪的方向,向着都督总管府所在的白崖城行进。
第60章 第60章 冲介
保塞所。三千驻军连夜出动,搜索丽水沿岸,并有一路纵队前往白崖城随时听调,浩浩汤汤,俨然有将隐藏在水面下的贼伙一网打尽的架势。
方出城门,守城士兵搬动绞盘,落下千石重的巨木门户。四方城内寂静无声,百姓听从官府嘱咐闭门不出。站在城楼上眺望,脚下犹如空旷原野。鸫鸟振翅飞掠,直上高峰,那山峰上一座孤堡,正是保塞所。
一列卫兵上得城楼,众人只当是换防来的,冷不丁背后一刀顿时血溅五步。墙头骚乱乍起,然而值守的兵士中竟有不少内应,趁机补刀,顷刻间城门便流血如瀑,死尸遍地。
为首的卫兵摘下覆面,正是曲涅车颂。他辨认脚下尸体,皆是军中同袍,他自少年时便由毕合泽伪造身份,应征进入保塞所兵营,与战友相处的时间比族人都长。但杀起人来车颂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不住了,他心中默默道,大家各为其主。
脚下轰然巨响,众人齐上城头俯瞰,只见城门的铰链从中断裂,抽打在桥梁上,木梁碎成几块坠入护城河。
上一篇:冒名顶替[快穿]
下一篇:虐主文的NPC消极怠工了[快穿]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