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在东郡城外,王慎暂时安全了。
江宜放下帘子,翻出皇帝传,倚坐读书。
狄飞白一鞭抽下,马车驶向池州。
行至过午,王慎一直缩头缩尾,只知路上不曾停歇,却不知身在何处。终于马车停在道路旁棚舍,三人吃饭休息。
王慎心虚环顾,不见追兵,道上人烟寥寥,仅有棚舍中三二旅人,吃茶添饭。
他放下心来,随口道:“这是什么地方?恁的荒凉。”
堂倌答:“这里是红柳坡,离池州城不远啦。”
“坡上寸草不生,怎么叫红柳坡?”
“以前可不是这样子,以前这里树木成林,季春时节飘絮好像下雪!”
两碗热腾腾的面片汤,刚出炉油香皮脆的胡麻饼,再加片两斤牛肉。王慎早饿得心慌,忙开动,与狄飞白一人一碗大快朵颐。徐牟虽好吃好喝招待他,在牢狱中毕竟吃不下。
酒足饭饱,王慎方有闲心琢磨,江宜观察他面色,笑道:“王少爷有什么想法,不如说出来?”
王慎不好意思道:“我听那人说,原来我们是在往池州城去?不知道方不方便,顺路去一趟二十四亭?”
狄飞白说:“你倒想得美,怕是忘了自己还在逃命。”
江宜一手制止他,想了想:“王少爷的母亲听说是池州人?”
王慎沉默片刻:“二十四亭是我母亲的娘家。她自嫁给我父亲,就没有再回过家。我也从来没有机会探访外祖外祖母……虽然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过,一想到我此番回去横屿,恐怕再无机会上岸……”
王慎虽是海贼,倒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
狄飞白道:“若是因你自己耽搁,又被徐牟抓回去,我可不管。”
“这……”王慎谨慎道,“当不至于吧?”
狄飞白鼻腔里哼一声,招来堂倌,油纸包了两斤牛腱子肉带走,提着便出门去。王慎两眼望着他,江宜笑道:“他这就是答应你了,走罢。”
二十四亭位在池州北郊,从红柳坡一路过去,眼看黄土遍野没有一丝绿意,几支驮运木材的车队陆续经过,问旁人道是附近有个伐木场。
王慎不认识路,相顾茫然。他道是二十四亭乃母亲家族的二十四个兄弟,家中人丁兴旺,为一方乡绅,有地有财,将二十四个儿子分家出去,乡邻就把他周家的地盘称作二十四亭。
狄飞白下去问路,回来说:“到了,这里就是二十四亭。”
王慎纵眼望去,没见到二十四个亭子,倒是有人在荒地上修盖围墙楼基。
“你外祖家是搬走了?”狄飞白问。
王慎一问三不知,他母亲去世得早,与娘家早断了联系。
修楼的人过来赶他们走,此地被一个姓申的财主买下,原来的大院宗祠全拆了,要盖申园,乃是他私家地接,不许外人窥视。
“这里原来住的不是周家?”
“那都是老皇历了。周家的地被申老板买了,住在这里的人全被吆走,周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早不晓得到哪儿去了。”
王慎还在发蒙,问:“可是周家祖上就是池州的,还能去哪儿?”
那人乐道:“还祖上呢,祖坟都给人掀了。”
王慎:“……”
那人摊手:“可不是嘛,申老板要修池子的地方,挖出来好几座坟。周家人倒得太快,把自个儿祖宗都忘了。”
“那几座坟呢?”
“我们管不了,申老板懒得管,一把火都烧了。”
池州客店。狄飞白一指掀开窗棂,觑见街上夜景,各家灯火气氛祥和。
王慎与江宜商议从池州码头离岸。
江宜问:“你在池州有联系的人么?想办法通知你父亲来接你。”
王慎答:“有是有。”
他深深朝江狄二人拜了一拜:“多谢二位出手相救,王某感激不尽。经此一别恐难再见,这份恩情只有留待来生报答。”
江宜让过他这一礼,狄飞白则是大马金刀地受了,只觉王慎说的都是虚言,面带不屑。
“感激不尽不必,再难相见是真。今夜过后,你我就是陌路之人,相聚一场不如相忘于江湖。”江宜说
王慎心中感动,难以言表。
店家送上两坛清酒,狄飞白挑开酒封,斟满两大海碗,对王慎道:“我师父说得对,大家相聚一场是缘分,缘聚缘散不由人。我原先看不起你是个海贼,不过知恩图报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我敬你一碗。”
狄飞白一向鼻孔看人,何曾如此真诚,王慎大受震撼。
王慎一生习武,唯敬佩比自己武艺更高强的人,他看得起狄飞白,狄飞白却看不起他,这很让他黯然神伤。离别之际,狄飞白愿意放下成见,王慎怎么敢不受?当下忙不迭将一海碗清酒干尽,与狄飞白二人抱坛灌酒。
“江、江先生怎么不……一起……?”
狄飞白一把将王慎按回酒桌上:“你别管他,干了这碗!”
二人相对醺然,满面通红。
王慎酒壮怂人胆,对狄飞白说:“狄兄弟!我……知道你是一表人才、本领深不可测……那徐牟的龟狱,我有本事进去没本事出来,全都是靠狄兄弟你!不过……我王慎、也不甘心久居人下……眼看咱俩就要永久分别了,临行前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啪的一声王慎把四方晏平剑拍在酒桌上,刷然起身,呵道:“我想和你比划比划!”
“……”
“狄兄弟,你万万不要让我!我就想看看,我自小剑不离手,这些年究竟学到了几分真本事!”
狄飞白稳坐不动,徐徐放下酒碗,看一眼王慎:“不行。”
“为什么?!”王慎大受打击。
狄飞白嗤笑:“不为什么。我没工夫理你,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王慎:“你还有什么事,比这事更重要?!”
“我要去收拾那个姓申的!”狄飞白说。
江宜坐在灯烛下,将书翻过一页。
夜风乍然而起,灯影扑朔。
狄飞白道:“今日在二十四亭外,姓申的那家仆竟敢对我出言不逊。是可忍孰不可忍?狗教不好,都是主人的错。谁叫我眼里容不下比我更气焰嚣张之人。非得去教训教训姓申的不可。”
“你知道姓申的是什么人?”
“当然,我早同店家打听清楚了。姓申的住在望闻巷,此人是红柳坡伐木场之主,靠走私木料发家,挣些洗不干净的黑钱,也敢目中无人,哼。”
王慎问:“如果没有这桩事,你会同我比武么?”
狄飞白不假思索:“当然不会。”
“为什么!”
狄飞白不说话。
王慎晃晃酒坛,坛中竟然不知不觉一滴不剩了。他猛地将酒坛掷向地面,震声摔碎,大声道:“狄兄弟!我知道你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做你对手!我也不想辩解什么,只想求你一句承诺!我去为你杀了那姓申的,不必你亲自动手!事成之后,请你一定答应与我认真比试一番!”
语罢不待狄飞白回答,抓起四方晏平剑,抽身就从客店窗户飞身跃下。
只听瓦片一阵乒呤哐啷,人已落在街上。
狄飞白垂目注视着碗中余酒,酒液中盛着一粒蛋黄似的烛光。
江宜放下皇帝传,抬头:“王慎醉后不清醒,你还是去看一下吧。”
狄飞白应了声,从罗汉榻上起身,忽地头重脚轻。他毕竟也喝了许多酒,闭目凝神片刻,摸出牙飞剑纳入怀中藏好,跟着纵身跃出窗外。窗框摔得沉闷一声响。
“……这一个两个的,都醉了。”
江宜摇头,以烛剪拨亮灯花,重新执起书卷。墨字在昏黄光晕下犹如乱舞的小人。
夜晚云翳飘来,掩盖了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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