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侠急赤白脸,冲上来就说:“别闹了!快跟我回去!”
那道人伸手将人拉住,疑道:“且慢,我看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且说李裕走丢,客舍院中三人各自着急。洞玄观里人多眼杂,一个不好被人看见李裕作疯癫状,此多事之秋就又添了一桩官司。忙找去,一路到得通天宝殿跟前,果然看见李裕身影。狄飞白暗叫不好,只见郑亭一脸惊掉下巴状瞪着眼珠,大殿中诸位官僚纷纷起身,已然都看见王爷其人了。
他正想上去,管他三七二十一,趁着老爹没露马脚,将人扛走再说,忽被江宜制止。
“我看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江宜说。
狄飞白一怔,方发觉李裕眉眼间那股神飞天外的游离之色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平静与喜悦。
“飞白。”李裕呼唤。
宝殿中众人回过神来,郑亭当先单膝触地:“王爷!”
“是王爷!”
“王爷可算回来了。”
众官僚纷纷擦汗,拱手见礼,嘴上恭维不已,心中暗道这下好了可总算有人托底了。
群议嚣然间,李裕只是注视着狄飞白,嘴角含着温情的微笑,仿佛离家的雏鸟终于知道归巢。狄飞白怔然上前,回望他父亲……
“李裕!!”
狄飞白大吼一声,抄起牙飞剑连剑带鞘猛抽他老爹:“每次都是我给你擦屁股!!你狗日的!!”
郑亭:“……………………”
李裕抱头鼠窜,什么平静、喜悦全不见了,往郑亭身后躲,惶惑道:“哎呀儿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有你这么说自己爹的吗?大逆不道!”
狄飞白:“有种你别躲!你出来!出来呀!”
李裕抱着梁柱不撒手,郑亭挡在两父子之间左支右绌。
众人看傻了眼,唯狄静轩呵呵一笑,似乎对此情形颇为乐见。
一旁盲童问:“这个,王爷,是否真的恢复神志了呢?”
他那模样,与疯疯癫癫时以为自己是螳螂化身,抱着树皮乱啃,也别无二致啊。
“呵呵,”狄静轩道,“这个嘛,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也许这就是他们俩父子的相处之道。”
目睹了一场闹剧的众人俱都惶恐不安,李裕却早已经习惯了,待得狄飞白终于放过他,就带着一脸鼻青脸肿,坐上主位,开始听取各方有关灾荒的汇报。
狄飞白抱着牙飞剑,旁听了一会儿,总算确定李裕的精神已正常无碍,放下心来,悄然离开了宝殿。
大殿外抄手游廊中,江宜与盲童等着他。
狄飞白许久说不出话。盲童脸上竟然看出一丝恐惧,显然是见狄飞白连自己老爹都照揍不误,以为他是那种性情狂躁的人——当然也不无道理。
“师父,”狄飞白开口,这一声叫得无比真诚,“我当真是服了。你算是救了我爹一命,此恩无以为报,便是让他给你当牛做马,都算不得什么。”
江宜微笑道:“你亦救过我不少回,计较这些,算得清么?”
从金山、且兰,到东郡;从大漠、深山,到海滨。二人竟然已相携走过这样漫长的路途,即便终人之一生,又能步行几万里?狄飞白蓦然察觉,便是待到暮年之际回首,江宜亦会是他生命之中最鲜明的几个片段之一。
那些信手拈来的讽笑嘲弄,忽然都失去了意义。
狄飞白说:“你救了我爹,报答你那是他的事。我救了你,你就不想着报答我了?”
江宜哈哈一笑,颇以为他这话说得有几分俏皮,待要调侃一句,却被狄飞白躲开了对视。狄飞白面色讪讪,竟似有些难为情。
第105章 第105章 善见道人
李裕的疯状一夜之间好转,盲童对江宜佩服得五体投地,便说连他的师父司天博士也未见得有这本事。然而这又与江宜的特殊体质有关,得道之路譬如越过刀锋,各有各的艰难,不足为外人道也。
至于蠲赈灾祲,先前狄静轩代郢王话事,一切有条不紊。如今郢王清醒过来,便大局已定,州府齐心协力,抗旱救灾。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李裕失踪的内情。
李裕自己说,他本来就笃信神鬼之谈,曾引善见道长作为王府的客卿,岳州旱情不久,他怀疑是触怒了哪路神仙,向善见道人请教禳解之法。善见告诉他说,这是因为雨师离开了洞庭之畔,不明去向,不再为一方施云布雨。
“既为神灵,何故不保佑天下百姓?”李裕问。
善见道人回答:“圣人轻天下,细万物,齐死生,同变化。人的生或死,对祂而言没有意义。”
“那我应当怎么办?”
“不要寄希望于神。可以向祖宗求救。”
这一番对白之后,李裕即在善见道人的指导下,布置祀天仪轨,他自己亲身上阵,于仪式中飘飘然舍去肉身,竟然趁烟登天,进入一片祥云缭绕的仙境。当中亭台楼阁金光炳烂,其高则冠盖乎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仙人飞天,迅乎电驰,倏烁景逝。李裕沉迷在仙境中,忘却了时间,忘记了身份,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乐不思蜀矣。
直到一位飞天忽然开口对他说话:
“李裕,你本是岳州之主,今次百姓遭难,你不可流连玉京忘记责任,还不速速归去。”
李裕飘然的身体顿时变得笨重,跌落云霄,坠向地面,回到他凡尘的肉身之中。待他回过神来,已然置身于洞玄观山房之中。
之后便是离开房间,惹得狄飞白一行人追至洞玄宝殿前。
李裕信誓旦旦道:“住持道长是有真本事的人,否则怎会助我一朝登天,见到仙人?”
众人一时神情各异。
有完全不信的如狄飞白,好似看一场闹剧。有半信半疑的如狄静轩,凝目若有所思。
盲童面无表情听罢,说道:“王爷,人生俱三魂七魄,乃命之根本。魂魄出窍,那是在人死之后,若是你的魂魄不慎入了天地轮回,你就再也回不来啦。通俗地说,就是死了。那位道长不是在助你,是想杀了你。”
李裕冷不丁一抖,又咧嘴笑道:“盲童子说这话太吓人。什么是入天地轮回?”
“就是今生结束,去入来生。”
“我去的是仙境,非是地府,怎么就结束今生了?”
盲童歪头想了想,也说不清楚。他之所知是司天博士教的,博士之所知是前人道书里写的,正是所谓生前不知死后,写书全凭想象,真假参半。
李裕偷偷松了口气,待要说两句来找补,却听狄飞白插嘴说:“只有今生,哪里来的来生?三魂主掌命运,死后归入天轮,七魄主掌七情六欲,死后入地毂。你若真是魂魄离体,被天轮地毂吸了去,那就是死了,也没有来生。今生你的魂与魄,都去了别人身上,世间再也没有你。尘归尘,土归土,一笔勾销了。”
尘世便如架在天轮地毂上的一辆巨车,搭载着无以数计的魂魄,其一行举而千万余里,不知所往,或到天地尽头,而尽头又是何处,再无经书道藏记载。也许只存在于天人诞生之初的记忆中,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狄飞白乃是从江宜处听来的这些,无心一语,险惊死盲童。盲童喃喃:“什么是天轮地毂?师父从来没有讲过,哪卷经书里写了?”
李裕脸色却惨白:“这是住持道长告诉你的吗?”
此是他想岔了。因狄飞白拜善见为师,便以为善见还教他道法玄说。狄飞白师从善见已是六年前的往事了,个中情形只有他二人知道。
狄飞白看江宜一眼,见他沉默不语,不愿招惹麻烦,便默认了李裕的话没有解释。
但李裕想得更远了,如果善见早知如此,还布置这种仪轨,莫非真是想加害于他?害死了他,善见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江宜慢吞吞道:“郢王所说,只是他个人体会。仿佛如此,就一定如此么?”
李裕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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