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黄昏道,天边一片金黄的霞云。漏泽园中孤茔起伏,阴气萧森。两道狭斜的影子经过。
影子其一说:“你说洞玄子当年饮神仙醉,大梦三百日不醒。醉梦千秋,也能与之匹敌?”
影子其二说:“这满目荒坟,当真不好寻找。料想雨师所在之处,应有自然感应,且让我开个天眼,仔细看看。”
其人便是造访酒家的两个客人,江宜与商恪是也。
江宜内心存想眼神英玄名讳,洞开天眼,只见四面坟茔黑风阵阵,唯天一角隐有一团紫气祥云。
二人匆忙追去,商恪道:“诸神君寻找雨师日久。你我被困洞玄观,一番推测,还以为祂乃是被洞玄子气走。想不到,祂却喝饱了美酒,在这里做着白日大梦!”
走到近前,原来是一只背阴的巨石,不见雨师踪迹,唯见那巨石上紫气缭绕,皮影一般出现天街星汉、宫阙楼宇,楼中人影攒动,絮絮低语。
“这是世外天……”商恪低声说。
江宜一见之下惊疑不定,问:“雨师何在?”
脑后一阵阴风刮来,嘻嘻而笑,吹拂在耳边:雨师就在梦中……
“什么?!”江宜猛地回头,眼前华光大放,他险些一个趔趄,当即被商恪扶住。
“当心,”商恪沉声道,“我们已经进来了。”
霎那间,笑语声、谈话声、歌咏之声,涌入耳中,目之所及,是神宫秘境玉宇琼楼,无数虚幻的光晕从身边经过,有的甚至穿过了江宜的身体,只能从那光圈中隐约看出个形状。
江宜内心震悚,心道,这里就是世外天?
气清凝为天,自然封为神。世外之天上,天音妙乐不绝于耳,穿梭其间的,都是如屏翳、丰隆、青女那等,先天清气化身的正神。
这些神君以光雾遮掩身形,行走之间,似乎看不见江宜与商恪。
商恪道:“这里应当是雨师的梦中。”
“洞玄子金身已破,善见道人也暴毙身亡,怎么会还有梦境?”
商恪神情凝重,目视前方鹊桥上走来一人,手中提着个葫芦,哈哈笑道:“今日玉京有一盛事,诸君怎么都不去凑个热闹!”
世外天的神君皆笼罩在光雾中,唯独此君坦然大方,风度翩翩浑如一潇洒公子。祂将那葫芦对嘴倾斜,倒出一股散发酒香的清冽浆液。
“雨师漭滉。”商恪说。
一旁的神君说:“白玉京的热闹,有什么稀奇的。”
漭滉洒然笑答:“你们不去我可去了,走也!”语罢踏云而走,化作一道流风去往东天。
“跟上祂!”商恪一把提了江宜,疾风遁走,追将上去。
晃眼的功夫,到得一处巍峨宫殿前。
大门洞开,漭滉大剌剌走进去,其内空空如也,只在坐西朝东的方位设了一座兵阑,架着一把剑。
长剑朴实无华,锋芒内蕴。
漭滉笑道:“剑是好剑,只是还差了一口气。”
江宜心想,众人入梦,皆是梦见自己的因缘,不知道雨师大人做的这个梦,又有什么意味。人有七情六欲心结难解,难道神仙也有吗?江宜不由得认真起来。
大殿之内空无一人,却有个声音回答道:“这口气一直都在,只是当年以凡人之身铸剑,宝剑难免藏锋。飞升之后,此剑一直伴我左右,日夜淬炼,今日机缘已至,或许能见证它开智化形。”
“俗铁凡器,也能成果,”漭滉慨然道,“此等奇事,我愿为它做个见证。何时证道?”
“日升之时!”
江宜睁大眼睛。
日出东方,霞光漫天,大殿东门豁然开启,红云火海涌入其中,将那兵阑宝剑吞没。炽焰熊熊燃烧,宝剑黯淡的躯壳在烈火中炼化,高温烫得江宜全身呼啦啦作响。只见那金红火海中一星寒光闪过,虚空中铮然一声。
漭滉哈哈大笑:“我来助你一臂之力!”饮了一口酒,猝然喷向火海。
酒液洒在通红的剑身,顿时玉竿银索倾瓶盆,水火相遇激发一片蓬勃的雾气。
水雾中那长剑剧烈抖动,终于挣脱束缚,流星一般投向天边。
日光消退,雨停雾散。已不见宝剑踪迹。
“它怎么跑了?”漭滉出奇道。
“它已有灵智,又不是那等死物,如何肯乖乖待在鞘中?”
漭滉没了趣味,打道回府,临走前又问:“对了,你这剑叫什么名字?”
声音回答:“铸剑以百器之精,成剑以半剑残魂。天生不全,刻舟求剑——其名为,缺。”
江宜追出殿外,漭滉早已走远,商恪亦不见踪影。
此处梦境并不随着梦主思绪的变化而随时改变,反倒像个缩影的小天地,梦中之人各有去处。一旦跟丢了漭滉,再要找到祂殊为不易。
江宜心中一动,想到方才消失在天边的剑光,脚下方向一转,追向那剑坠落的地方去了。
乱云飞渡,群山苍茫。大地尽头,青年拖着两腿行走。
他走路的姿势十分别扭,好像刚长出四肢,还不知如何控制躯体。他走在花丛草地间,花草为之零落。他伸手扶向树干,树干应声折断。他不经意间挥手,山峰亦被他削平。
江宜乘一朵云,在天上看着他。他爱莫能助,只能在这个茫然的青年伏在溪边饮水时,用浮云的荫蔽为他遮住毒日头。
江宜跟着他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一走三十年,行云流水,直到在一个路边遇到老人。
“喂,小子,你往哪里去?”老人问。
青年回答:“我……不知道。”
“你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
老人奇怪地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青年答道,“学做人。”
“你不是人吗?”
青年想了想:“我是一把剑。”
老人捧腹大笑:“妙哉。老夫桃李满天下,还不曾收过一把剑做学生。你跟着我罢,老夫教你怎么做人。”
师生二人继续行路。
那夫子姓庄名羽,世人尊称一声庄公,满腹学问,穷经皓首。他有一个习惯,能站就不肯坐,能走就不肯留,因此总在路上。学生聚了又散,来了又走,能跟上他的始终只有青年一人。
第114章 第114章 漭滉
“做人呢,做重要的是做自己。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能明白这一点,就比大多数人都更像人了。”夫子说。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
“自己是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青年默默想了一会儿:“那我要如何才能明白?”
“留在一个地方是永远不会明白的。走吧,尽力地走下去,走在路上,总有一天你就会明白。”
青年与夫子不停地走,走过这村,翻过那山,越过河流,渡过江川。青年学写字,写在地上、墙上、手上、衣服上,有一天他终于发现夫子老了,连路也走不动,在一条清河旁结庐落脚。
“你已经学会了很多字,但还有一个字老夫没有教给你。”夫子说。
青年比过去生动了许多,闻言笑道:“学生不会的字还有很多,不敢班门弄斧。”
夫子杵着拐杖,说:“这个字包含了上下四方、古往今来,一切大道的终极。学者明白这个字,就能灵台贯通;修道者明白这个字,就能窥见宇宙尽头。如果你明白这个字,就能成为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剑客。”
“我是剑客?”青年的心跳动起来,“我不是剑,我是剑客……我不是剑,我是剑客!我是剑客!”
夫子以拐杖在地上画了一笔,负手离开。留下青年独坐黄昏,终日面对地上的字,他日也参,夜也参,参得金乌西沉,参得群光破晓,参得曙气渐分人渐远,参得凌霄万汇天机悬。他在庐舍外的草地上遍写此字,在庐舍漏风的土墙上遍写此字,他闷头钻进屋中,在一切桌椅板凳、橱柜书页上遍写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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