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觉得狄飞白对他父亲的态度很有意思,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无妨,”狄飞白道,“我只是想让他看看。”
“看什么?”李裕敏锐地问。
漫漫平沙,沟壑起伏,千里长风卷起层层黄雾,遥看昌松县好似黄玉上的一块墨斑,战后滚滚的浓烟散布,天空中盘旋着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鹰鹫,日色慢慢黯淡了,李裕眯起眼睛,渐看不清楚,也不知道狄飞白想让他看的是什么。
忽然江宜二指在他眼前一抹,李裕下意识仰头闭眼,只听得江宜声音道:“眼神精,英玄灵。心中存想目之神英玄的名讳,可以堪破虚妄,洞见真实。”
风声呼呼刮过,李裕再次睁眼,冷不丁倒抽一口气,只见眼前丝丝缕缕的黑气连接着天与地,犹如九天之上倒悬的缚索,令人不寒而栗。李裕低头,见那黑气的一端深深扎根在脚下大地之中,而下方战场的尸骸更是浑似浸泡在黑气海洋里。
那是什么东西,李裕并不知道,但是只要望上一眼,就令他心中有把火在烧似的,一时间愤怒、不甘、嫉恨、幽怨,诸般情绪俱翻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什么妖术?!”李裕骇然,忍不住闭上眼睛,接着他蓦然想起来,突 厥那位白日可汗一箭所引动的妖氛浓雾,似乎就是如此这般。
“这不是妖术,王爷,”李裕看不见江宜的人,却觉得他语气里似有悲悯,“这是每个人心里的东西。人死遗其身,魂死遗其秽,死的人越多,秽气也越多,天不能消,地不能散,数百年累积下来的秽气,早已成为一片污浊海洋。时至今日,每个人都在这片海洋里,受孽力侵蚀,不得解脱。”
第183章 梁王李翻
黑风里魑魅叫啸,声声凄凄,李裕惶然环顾,如置身在森罗地狱。那些滚滚而起的狼烟,焚烧尸体的气味令人作呕,灰色的眼睛在他身边逡巡徘徊,口中发出尖叫或咆哮,或絮絮低语着咒骂。
李裕挥舞衣袖,却不能将那些灰影打散。他心中惊惧,好像被无数的人包围着,忍不住喊道:“飞白!飞白!”
狄飞白就在他身边,却很镇定:“怕什么,你死后也是个这样子。”
“你说什么?”
“这些都是人的魂。死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你们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杀的人越多,身边这些影子也就越多,看不见的时候可以假装不存在,现在看见了,你有什么感想?”
李裕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好像那些死魂灵在他身体里穿行。狄飞白想让他看的,就是死人吗?
他活了四十年,到今天才好似对他掀起了天地真实的一角。凡人庸庸碌碌、稀里糊涂地就过了一辈子,他之所以跟随善见寻仙问道,不就是为了这一份真实?谁掌握了天地运行的规则,谁就能掌握天下。李裕心中惊疑不定:江宜的道行竟已入了这等境界?
李裕这厢正心念电转,那厢便听得狄飞白问:“你看见母亲了么?”
“你说什……”
“所有人死后都会来到这里。三百年前天轮地毂就已停止了运转,这三百年里死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离开。他们都在这里,等着我们,”狄飞白靠近他父亲,两眼如火炬般似乎要洞穿李裕的面孔,“你看见母亲了么?”
眼前的景象太过诡谲,李裕还没能回过神,猝不及防听见这个问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藏在袖里的手却忍不住发抖。
“母亲生前,你没去见她最后一面。她死后并没有离开我们,哪个夜晚曾经也回到过你身边,对你说过一些听不见的话……”
李裕遽然闭上眼睛,狄飞白的话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耳朵:“现在你可以看见,也能听见了。你敢叫她一声吗?”
李裕五官狰狞,似乎有一头猛兽快要冲破皮囊。
狄飞白很有耐心地等待,他已经等了六年,不介意多这一时半刻。母亲缠绵病榻摆脱不了梦魇的情形犹在眼前,狄飞白现在已经明白了,她的死一定与善见脱不了干系。他现在只想听李裕亲口说出来。
那时候,善见究竟施法令她看见了什么?叫她梦里露出那样恐惧惊悸的表情,好像正身处无间地狱,血海骨山……
夕日已近完全沉没,黑风嚣然而起,席卷大地,战场上死尸堆里腾起的灰影在风里翻滚游曳。江宜抬起手,此时周围已昏然无光,看不清眼前事物,但他仍能感知到手上如虫蚁成群爬过的触觉,体内的秽气被战场的死气引动,开始躁动起来。
风中灰影仿佛受到感召,围聚在他们周围,死亡的眼注视着沙丘上这三个渺小的人。
“时辰到了。”江宜说。
狄飞白愤然攥紧双拳——他还是没能听见李裕的亲口承认。
李裕闭着眼睛,好像想要逃避现实,听见江宜催促说“走吧”,好一会儿却没有动静。他知道儿子在等的是什么,李裕终于放弃,睁眼说道;“飞白,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
他的话剩下一半截在肚子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不知不觉间,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片黑色沙丘上。江宜和狄飞白已经离开了。
他们是何时离开的?为何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李裕骇然,四下张望,他忽然想起来,千军万马之中狄飞白也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
脚下黑沙流动,好似地表千丈深处,有暗河汩汩淌过。昌松县外,尸体焚烧的黑烟倒流渗入地底,汇入那条河川,幽深的水面上核舟前行,驶向秽气海洋。小舟轻举而远游,焉託乘而上浮,魄营营而至,往者弗及矣,来者犹不闻。
满舟承载的灰影间,江宜与狄飞白掩身其中,抵达地底深处,那片静止的深渊。二人跃入秽海,这一次,狄飞白明显感到海里变得更拥挤了。战争造成的大量死亡,比这三百年加起来都更壮观,如果妖川是一只兜魂的口袋,大概也已经要被撑到极限了。
裹挟在尸魄群里,他们再次潜入深处见到了那面无形屏障,以及屏障之后散发微光的长枪。
神曜皇帝遗留在人间的五大法器,一曰尸布,二曰骨环,三曰战枪,四曰神甲,五曰石章。其一其二,其三其四,如今皆在江宜手中,只有一把定海枪不知去向。十六年前商恪于东郡生擒水心剑,将之镇压在道院供堂神器定海枪下,岂料多年后却被水心剑破界而逃。青女说,那是因为水心在定海枪下日夜磨砺道心,被神器点化神志,方才误打误撞被他逃走。然而直到江宜在妖川深处见到沉于渊的模糊光影,他才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李桓岭留在东郡道院的法器早已被偷天换日,一把假的定海枪如何能制服水心剑?
那么真正的定海枪现下又在何方?
此时此地,就在他们眼前。
三百年前李桓岭不知用什么办法,将真正的定海枪投入妖川深处,自此以后地毂停止运转,数百年间亡人失去归所,秽气得不到净化,不断积淀成灾。
令人间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李桓岭究竟想做什么?除了他本人大概无从知晓——如果没有冯仲留下的那些遗书。
当年主君与谋士初见的第一面,探询的问题就是:如何令死人复活。
如何在森林里找一片树叶,在河川里找一滴水?唯有令森林死去,河川截流。当万物轮回停止,念旧的人可以溯流而上,寻找故人的身影,将他重新带回人间。
也许对李桓岭而言,有个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哪怕用整个人间的运数去交换也不足为惜。
尽管江宜几乎沿着李桓岭的足迹走遍了他的一生,一时间也想不到令他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哪一位贵人。
生者为过客,纵使偶然留下痕迹,也如飞鸿踏雪泥,转眼又各奔东西,不复留恋。
困住李桓岭的是什么,江宜猜不到,也不屑去猜。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拔起那把沉入深渊的神枪,令失序的一切重回正轨。
定海枪的光屏坚不可摧,凭江宜与狄飞白区区两个凡人,更别妄想与神曜皇帝留下的结界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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