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静轩人呢?”
狄飞白道:“后头大殿里。我跟他说着话,却察觉道观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是以四处察看,刚走到山顶宝殿。”
大殿内灯火俱灭,只华栱重檐间泄漏的一束星光,光束里尘粒浮动,犹如黑暗中造像低沉的呼吸。洞玄子造像半身隐没于夜色中,在他莲花座前站着一人,正仰头打量。
狄静轩,当他回过头来,好像是另一个狄飞白站在江宜面前。
光线模糊了五官的细节,他眉梢唇角的走向,与狄飞白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身上仍穿着灰扑扑的夜行衣,看向江宜的目光很陌生。
狄飞白道:“刚才说到哪儿了?这人是我小师父,你削了他半只胳膊,一句对不住就算完了?不得给人磕一个?”
狄静轩:“………………”
江宜:“…………………………”
梦里李裕清醒,岳州大雨,雨师回归本座,一切事情都圆满解决,一觉醒来竟然又回到原点,还停留在狄静轩砍掉江宜一只胳膊的时候。什么洞玄祖师,什么大梦之喻,狄飞白与狄静轩尚且一无所知,至于善见的谋算,李裕的现世梦,更是毫无察觉!
第107章 第107章 善见道人
梦中狄静轩与江宜不说熟识,至少达成了某种默契,私下里也说过一些闲话。江宜还是从狄静轩口中得知,当年狄飞白母亲病重,李裕仍在鳌山洞玄观讲玄论道,直到王妃逝世也未能见上一面,因此他的儿子与内兄多少都心有怨念,且连带着对道士也没有什么好感。
狄飞白跟着一个老道学剑,一直令狄静轩很是不满,更不明白他怎会认江宜做师父。
眼下狄静轩对江宜更是警惕得很,皮笑肉不笑道:“小师父?你跟着他学什么?”
商恪也问:“你砍断了他的手?”
江宜:“…………好了,诸位,听我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讲。”
遂将他梦中所见之事一一道来。
梦中江宜与盲童是在洞玄观经堂中发现了关于洞玄子的记载。洞玄子为追寻玄道,舍弃肉身遁入无限梦境,百年后他的第六世弟子善见道人亦习得此法,以梦境操控李裕,废除霖宫改立洞玄观,以集香火为自己圆满功德等待百年后尸解飞升。
狄飞白回家后不久,善见道人就悄悄遁走。待得狄静轩翻遍道观,连个鬼影都找不到了。李裕清醒后,善见的谋划败露,郑亭带人全城搜寻,一直没有结果。
梦中所见半真半假,而现世中唯一可以佐证的,就是不待第二天众人反应过来,当晚狄飞白与狄静轩在道观搜寻,已经看不到一个人了。
狄飞白自幼时拜善见道人为师,直至他后来离家出走,善见对他的指教贯穿了人生最重要的成长阶段。江宜本以为,忽然说出对善见的指控,狄飞白会不以为然,但现在看上去却并非那么回事。
“你既说是一个梦,又怎么作得真?”狄静轩怀疑道。
狄飞白道:“可我们的确没有在观中找到其他人,我师父也不见人影。江宜既然说是在经堂中找到的经书道藏,我们就去经堂,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数人离开山顶宝殿,月黑风高之夜,道观内一片死寂。
到得经堂,里面竟然空空如也,莫说经书道藏,连一张纸都不曾见到。
江宜愕然:此情此景与他梦中所见相去甚远。
梦中的经堂虽然也无人光顾,但藏书汗牛充栋,卷帙浩繁,置身其中有如与无数书写者交谈,自有一番安静的生机。此时眼前的经堂,却只剩一副死去的躯壳,竟令人感到光阴流逝的破败,仿佛彼此之间间隔了数百年。
“人也不见,书也不见,这道观果真有些古怪。”狄静轩琢磨着。
狄飞白不说话,到处走走看看,他在洞玄观中生活过一段时日,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正环顾,忽然他一个激灵,跳脚道:“糟了!还有我爹!”
说罢当先冲出去。江宜一愣,忙与狄静轩紧随其后。
客舍山房内,李裕睡梦正酣。
狄飞白松了口气。
“还以为我爹也不见了。”他说。
谁都不出声,诡谲的夜晚令人不安,仿佛无形中张开了陷阱,将他们悄无声息困入其中。
最安静的是商恪,他只是跟在江宜身边,却不发一言,表情十分专注。狄静轩已不止一次对他报以审度的目光,揣测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的真实身份。
“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带上王爷,先离开道观,下山再另行商议?”狄静轩说。
狄飞白道:“道观固然有古怪,但更古怪恐怕另有其人——你为何始终不说话?难道是高人早已胸有成竹,却不愿指点我们?”
“……”
江宜看向商恪,商恪开口道:“洞玄子修行数百年,不死不灭,到了今天他已然得道,号称梦里真仙。颠倒虚实、蛊惑人心的本领,就是我也无法轻易看破。当你察觉到古怪时,早已入了他的罗网,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依然身在网中。”
三人心中凛然。
狄静轩道:“这位仁兄的意思是,连我们也正在做梦?”
想象三人各自昏睡去的场景,江宜无奈中又觉得好笑。未料一觉醒来还在梦中,一山放过一山拦,陷阱层出不穷。
狄飞白想起江宜方才说,李裕正是因梦中被外力叫醒,才会神志错乱,忍不住问:“那怎么办?如果我和李裕一起发疯,王府就乱套了!照理说,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就应该醒来了,可我本来就清醒得很,实在搞不懂是不是在做梦!”
江宜道:“这不一样。你只是推测自己在做梦,并非真的意识到如此。更不要说你心中充满怀疑,还在动摇。”
“我看,我们还是先离开……”狄静轩说。
众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江宜与狄飞白齐齐看向商恪。
商恪本领通天,什么梦里真仙,他堂堂剑仙难道不能一剑杀之?
“身在局中,如何破局?”商恪道,“梦老至今没有露面,我杀不了他。”
狄飞白却神思一振:“那么说,只要你见到他,就能杀了他?”
狄静轩提醒道:“可你师父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找到他都不易,怎么杀了他?”
江宜忽然感到不对,心说等等,梦里真仙是洞玄子,不是善见道人。善见为什么要逃跑?他以控梦之术操纵了郢王,他的本领是洞玄子教授的?二人究竟是同谋合伙,还是善见亦被洞玄子所掌控?
“金身……”江宜喃喃自语,“对了,还有金身!洞玄子大限将至,嘱托后世弟子妥善保管他的肉身,许诺待他得道后,会重返人间。他与人间丝丝缕缕的联系,恐怕正是通过保存他金身的洞玄观实现的。善见道人利用郢王废除霖宫,改建洞玄观,看上去似乎是为自己的飞升积攒香火功德,可是当真如此吗?也许善见正是洞玄子在人间的代言人。”
狄飞白闻言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
狄静轩说:“道士跑了,道观还在。你说洞玄子的肉身保存在道观中,只要我们毁去他的肉身,是不是就能破他功法?”
狄飞白眼前一亮,下意识又去看商恪。这厢商恪还没发话,江宜说道:“此言不假!肉身破灭后,魂魄会被天轮地毂自然吸纳,洞玄子之所以严令弟子保管他的躯体,也是为了留得魂魄在人间行走的缘故。坏了他的金身,魂魄自然也无法再入梦作怪。只是问题是,他的金身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善见逃跑须得掩人耳目,多半不会带上一具尸体,肉身定还在此道观中。”
三人又振奋起来。然而肉身该往何处寻?
这回不待狄飞白发问,商恪先说:“方才我以灵识搜索道观,粗略一探,就觉得处处都是气机,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洞玄子为保护他的肉身,必然设下无数陷阱,不如说,整座洞玄观都可以视作他的金身,道观不破金身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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