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则伸手接住,那雨丝犹如一段愁绪。
下雨了,雷云愈发浓郁,云层中仿佛数千发利箭满弦以待。幽谷风声凄厉,犹如回应一般,冲上云霄,于阴云中射穿一道缝,于是日光落在依则身上,峡谷中阴阳两分。那一半幽暗世界里,开始狂风暴雨,雷鸣电闪。
依则侧耳细听,似乎有人声嘈杂,再凝神俯瞰,竟然果真有人在谷中奔走。双方人马交战正酣。
“小族长看见了什么?”梦老问。
依则咬牙切齿:“六百年前中原人如何侵夺我族的土地。”
梦老摇头:“百千年来,战争与屠杀何止二三,你我脚下土壤没有一寸不曾沥尽鲜血。”
依则若有所悟,再看谷中战事双方,似乎又与那夜雷雨中所见谢济元的军队不同,皆穿着褴褛,以镐镰为武器,像是落草为寇的乡民。
然而进退之间却颇得章法,围而不攻,将对手分散逐个击破,显示出幕后指挥身经百战之能。
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很快只剩下遗弃的尸体。
随后野草蔓延,日晒雨打,泥泞覆盖了枯骨销铁。斗转星移,海枯石烂,唯有星河亘古未变。
星月灿烂的光辉下,一人走出山洞腹道。
依则察觉到时,那人已在她身后,继而从她身体中穿过,站在山腰野径上。依则低头看着双手。
“他不是你我这样真实的存在,不过亦非鬼魂。”梦老说。
依则肃然道:“我知道。他也是……雷电的显影!”
这说明多年以前,有一个人也来到雷墓外缘,站在依则如今的位置俯瞰山底幽谷风光。
但他是谁?
那人只是背对依则,身影十分魁梧,腰间悬着一柄剑。他抽出剑来,隔着遥远的时空仍然刺伤了依则双眼。
剑出,北星落,明月动破。
其人如手握电光,直斩幽谷。泥石翻涌,枯骨化为齑粉,销铁碎成银星,剑气将幽谷削成一片荒漠,犹如灭世之手,一切不复存在。
依则背上为冷汗浸透,拼命遏制转身逃走的念头。
在那柄明光烨烨如飞电的宝剑面前,她的生命也同那持剑人眼中飙尘一般,只凭一念决生死。
剑气中迸发无数弧光,简直像层云中生发的闪电,一刻不停,鞭笞着山谷。
梦老道:“原来如此,这就是雷墓了。没有人可以靠近雷墓,否则其命休矣。何等威严,唯有神迹。”
依则双膝跪地,难以置信,那剑客的背影如此高大伟岸。雷墓本就是神葬之所,除了神还有谁能造出这样的地方?
“他是谁?他是谁!”依则喃喃自语。
梦老视线落下,但见山谷之中有两个蝼蚁般的小人挥舞双手,嘶喊朝拜。竟然在剑气下毫发无伤。
“哦,原来是躲到了这里。”梦老饶有兴味地道。
两个小人向着剑客所在的山腰跑来。一个年老体弱、跌跌撞撞,脑后悬着一根稀疏的发辫。另一个年轻人,亦是痴狂模样,向着剑客跪拜,修长的四肢团在地上显得滑稽。
依则看见那两人,逐渐清醒过来。
梦老说:“梦的界限非常模糊,即使身隔两地,也能在梦中相见。只是有的时候做梦的人分不清楚现实与虚幻,这两人以为自己见到了神,其实那只是一个过去的幻影。”
依则缓缓抽出腰畔长刀,刀锋破鞘之音冥冥。
跪在剑客脚下的毕合泽抬起头来,满面泪水:“三生有幸,得见夔神现世!”
依则缓声道:“老爹……那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米介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要引官兵火烧鸡鹿寨?”
毕合泽哈哈大笑:“我?是我做的吗?你不会懂,懂的人已经死了!如果今天你弟弟在这里,他就会明白我的所作所为!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梦老眯起眼睛,仿佛很感兴趣。
毕合泽道:“垫江人供奉夔神千百年,却从未得到过眷顾。古侯部的先祖用枯枝树叶占卜天意,那只是自欺欺人!若能天人沟通,六百年前又怎会灭国?!”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毕合泽脸上带着一种虚幻的神色,“天道无情,极乎自然,天上的目光看得更远,看到尘世尽头,一切归于虚无之时。眼前的人又有什么重要的?从前我用古侯部的方法,一心只匍匐恳求那双无形之手略略拨动树下的落叶、飞鸟的羽毛。然而后来从一个中原人处学得了打卦占卜,才明白神一直在那里,只是垫江人从未懂得与神沟通的办法!”
依则握刀的手不稳,似乎想到了什么。
毕合泽呵呵笑道:“你母亲与弟弟亦是如此,他们走出崇山峻岭,去到且兰府,在那尊金像身上看到了神迹。虽然我未曾亲眼见得,但料想唯有如此,他二人才会设法盗取金像,最后却受了神罚!”
“你说什么神迹,什么天意,”依则的声音冰冷颤抖,“难道是天意,让你连自己的同族亲人都不放过?难道是神迹,要展现出它的残酷无情,对最后残存的垫江人赶尽杀绝?!”
毕合泽虔诚地冲剑客叩首拜伏,末了,抬头答道:
“……是!”
依则几乎站不稳:“为什么?!”
这次是冲介回答:“因为垫江人从来就不在神的目光里。”
二人如痴如狂,沐浴在狂风暴雨中那剑客顶天立地的背影下,风魔一般歌颂:
“天意要我救人我便救人,天意要我杀人我便杀人,这是自然运行的道理!”
依则的弯刀递了出去,冲介人头滚落,而身体兀自维持着舞蹈的姿态。
梦中那剑客的影像消失了,毕合泽高喊着跑上前,想要抱住他的双腿,却被刀刃钉在半空——一眨眼,他的人头也咕噜咕噜滚落,发辫污脏得绞在脖子上。
两人的尸体倒在依则脚下。
两颗头颅则滚落山崖。
“天意如此,天命难违,”梦老旁观这一切,叹息着说,“梦里死去的人若忘记自己在做梦,现实中也将一同死去。这对他们而言,又岂非是为心中信仰而死?”
“天意若是要我族灭亡,这天意就不值一提!”
“你的母亲与弟弟也不值一提?”
“什么意思?”依则警惕。
梦老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他们盗取且兰府神像,却被天雷一道劈死?或许正因为他们窥见了天意,却拒绝奉行。”
依则如坠冰窟,脑中一阵剧痛,眼前景象亦随之变幻不定,好像要从梦中醒来。
雷墓的高山塌陷幽谷填平,浓云散去,四面无数砖石垒成白墙黛瓦,回到那日总管府中。依则浑身为大雨湿透,身穿府邸官兵甲胄,正一刀向倒地的谢书玉斩去。而身旁六百年前垫江族长身化的鬼影,也正一刀送进另一个谢书玉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悬停。
梦老围绕着四人,仿佛观赏一场戏剧:“为了土地与仇恨,纷争不休。你的仇恨来自六百年前,六百年前的仇恨又从哪里来?”
他说着自娱自乐一般,哈哈笑道:“战争,战争未有一刻止戈。”
梦老在漂浮的雨丝中手舞足蹈,那情形简直与陷入癫狂的毕合泽一模一样。
依则头痛不已,四周景物震动扭曲。
“咦?”梦老回头,看见屋檐下站着的人群,“这里也有人在做梦。”
屋檐下青年睁大双眼,漆黑瞳孔中倒映风雨如晦。他有一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孔,一双颜色浅淡的眉毛,好像纸糊灯笼上一抹透光的烟云。
梦老上前一步,身形遁入青年点漆似的瞳孔中,顿时消失不见——
虚空里传来梦老唱诵的歌声:
“五更百梦残,万枕不遑安!
去者梦光阴,来者梦前程。
梦中亦役役,人生良鲜欢!”
第69章 第69章 徐少青
依则大梦一场惊醒,已是浑然忘我,不知虚虚实实、今夕何夕。地面不再传来雷声的震动,头顶地板上脚步走来走去,已是清晨,驿馆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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