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抬头,看见雷音阁前,法言道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远远看着他。
“师父,我回来了。”
江宜牵驴上前。法言道人面无波澜,那模样较之一年前没有丝毫改变。
“回来也罢。你出门修行,是为了找自己的道,如今你是找到了么?”
江宜遗憾道:“这倒没有。我回来,只因实在觉得无趣。这一切好似是别人为我安排的路,有哪一件事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而发生,哪一个人是因我自己的意趣而结识,我竟无从分辨了。”
法言道人只是无言,似乎毫不意外,回身进了雷音阁。
江宜跟在她身后,楼中终年昏暗无光,潮湿阴冷,若是常人居住,不出一年只怕就会风湿骨痛疾病难忍。那驴不肯进去,江宜只好放它在外,见它又去啃花,竟是找到了乐子。
二人沿着楼梯向上,经过江宜居住的隔间,当中床铺炭盆摆放如旧,面上纤尘不染,显见是法言道人整理过的。上得顶层阁楼,法言道人趺坐于蒲团上,江宜席地坐在她面前,他仍是师父面前听训的弟子,此刻的感受令他忽然对法言道人的身份非常好奇。尽管他早就知道师父来历成谜,但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又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不免使江宜对法言道人的言行举止都习以为常。
“你出门一年,不说一无所获,总会长些见识,多些想法。”
江宜回过神来,答:“我想起您从前说过的话,原来是早就对我的命运有所暗示。您好几次话里话外提到过,我身为天书的寄托,是因世外天对我有所安排……”
法言道人并无同情的情绪,只是平静道:“看来我的话,你也不是全都记得。”
江宜:“?”
法言道人道:“回来了,就尽管歇着罢。无论你怀疑有谁在背后安排你做些什么,这时候总没人来催促你。”
“是……弟子也正有此意。”
江宜向阁楼的窄窗外看去,海水一径泛着微波,孤崖下生长着细密的白色浪花,出露的礁石上似乎有一道影子。他正要细看,影子又不见了。
入夜,江宜睡在隔间里,炭火发出微弱的光晕,暖意驱赶走屋内的潮气。雷音阁的夜晚,只有潮水与月色相伴。在那半明半暗的银辉里,江宜思索着心事,睡意上涌,忽然却起了个念头,顿时清醒不少。
这念头来得忒也奇怪,好似心有灵犀一般。他想起白天窗外所见的那道影子。
江宜起身,踩着年久失修的楼梯走下雷音阁。夜幕下的太和岛犹如一只寂静匍匐的老龟,孤崖便是龟背上嶙峋的纹路,江宜顺着沙碛走下孤崖,到得海岸边。那一处不起眼的礁石上果然有个人正坐着望天。
海浪声掩盖了江宜的脚步,但那人不用听音就知道有人来了,似乎是叹了口气。
江宜心想,你还叹气?该叹气的人应当是我吧。于是问:“你怎么在这?”
商恪回头,脸上神情很是郁闷。
“我以为你在生气,也许不想见我。”
江宜笑道:“我能生什么气?”
商恪认真打量,确然没从江宜脸上看出有何不满之色。他谨慎道:“剑鞘一事,你愿意听我解释一下么?它对我来说好像孤舟一系,我曾经也设想过,没有剑鞘的我应当就不算一个物,或许能拥有真正的内心。然而,也有可能我会变得疯狂,彻底失去理智……”
江宜道:“你说的不错,是我考虑不周。其实你不用解释这些,那时在玄天殿里,我隐约也已经想到了。万物的因果与秩序,实在太深奥了,有时束缚你的东西,反而也会成为唯一的救赎。”
江宜说得很诚恳,商恪乃松了口气,只当他是真的不在意。
理应如此,商恪一贯便觉得江宜是个豁达通透的人,兼之十分聪颖,岂会因为这种小事同他置气。
商恪由衷笑道:“这就好。当时你头也不回就走了,着实叫我后怕好一阵。”
“你怕什么?”
“……”
江宜涉过浅水,爬到礁石上,坐在商恪旁边。
“我去找你,听见你对狄飞白说的话。唉,因此一时间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商恪赧然道,“你没有在生气?”
“……没有。”江宜说。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你说那样的话,我还以为你在生气。”
江宜道:“如果我很生气,应当说以后不会见你,而不是你以后不会来见我,对不对?”
商恪想了一想:“是这个道理。不过,我怎么会不来见你呢?百年之后你若得道成仙,我还得来接引你。”
夜晚静谧,海浪去了又回,风里吹起螺号似的乐音。江宜两脚垂在水面上,被时而涌起的海水浸泡失去颜色。商恪看了一眼,问:“回去吗?”
江宜点头。商恪便自然而然一手抄起他膝弯,抱他回到岸上。驴子盘卧在小花边上,耳朵一径随风抖动,小花却依旧好似雕刻般,稳如泰山。商恪抱着江宜回到雷音阁,上到隔间,仿佛已很熟悉他的居所布置,垫起靠背,将炭盆移到江宜浸湿的双脚边。
火光散发着荧荧微弱的淡红色。
江宜想起狄飞白的话:商恪有时宁愿耗上大半天时光陪他烤火晒太阳,也不肯用法术驱除他身上的潮湿。
二人挤在狭小的隔间里,烤着炭火。江宜睡意上涌,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商恪说话:“你没有别的事情做么?”
“你是指什么?”
“你的陛下吩咐的其他任务。”
“……没有,我一直很闲。”
江宜笑了一下:“这么说来,让你跟着我,究竟是世外天还是神曜皇帝的意思?”
商恪有些奇怪,不知江宜是何用意,思索一番该如何回答,方才说:“我有时也听从世外天的安排。陛下未有反对,应当也是默许了的……”
他偏头一看,见江宜闭上眼睛,已然睡着了。他本来没有呼吸,醒着还好,一旦睡去,真如一具纸糊的皮囊,安静得好似画中人。
商恪的手落在他眉眼间,描过眉梢,似乎斟酌一道难解的谜。继而手滑向素白的里衣,挑开江宜前襟,露出一副薄削的胸膛——皮肉上千疮百孔,皆以银色的丝线密密缝合,好似一幢摇摇欲坠的老屋,被蛛网侵蚀得面目全非。
商恪目光深深,掌心贴在他心口,触感冰凉而无人色,唯独心跳以微弱的力度亲吻他的手掌。
江宜醒来时,曦光斜入窄窗,犹如一条光明的通道,横亘在他的小房间里。光路里有尘埃缓慢地游动。他翻过身来,一张脸便撞入眼中——商恪正躺在一旁,闭目熟睡。
“……”
他竟一晚上都没有离开。
出了白玉京,商恪又变成一个凡人,仙气尽数收敛。江宜不知他是假寐还是果真没醒,轻手轻脚起身,推开屏风,外面法言道人正从门前经过,扫来一眼便看见商恪躺在江宜的被褥里:“……”
江宜:“…………”
师徒二人对视片刻,江宜内心一阵紧张,犹如被当场抓包。法言道人面不改色,依旧下楼晨练去。江宜跟在她身后。
时光正好,晨曦里小花舒展枝叶,法言道人绕花三周浇水,江宜好奇问:“师父,这花究竟有什么名目?久侍不长,且又久开不败。花无香味,临风不动,分明是个生物,却又像个雕刻。”
法言道人轻描淡写道:“五行生世界,此花乃一世界也,自然是稳如泰山。我曾以五行之术培植此花,始终差些灵性。后来得到机缘,点目成活,如今花开五瓣,也算功成圆满了。”
江宜轻抚花瓣,果然便感到花朵虽小,其中份量却非比寻常,不是自己可以撼动的。修道之人讲求一个根性,时至则成功成法,此花在他手中养了十余年,始终含苞而不放,他这一走,花却自然盛开,兴许是与他没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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