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神曜皇帝收熔天下百兵,只为止息兵戈。然而人本是欲望的产物,欲望仍在,何时才会停止争纷?
百兵之精铸造了阙剑,只有阙剑才可以号令百兵,停止战火。
若为天下故,此身何足辞……
在那斜风细雨里一道剑光划破天际一瞬夜晚明耀如昼。
屋顶上饮酒的剑客消失了。
画作破为两半,跌入水中,再也没有一双手将它拾起。
第177章 生因
洞庭一夜明月千里,凉风生莲叶,船行天河中。
这样的天气里,似乎正适合卧船小憩。不知过去多久,盖在脸上的书卷划落,江宜睁开眼睛。好天良夜金波碎,景不醉人人自醉,船艏渔火微光下,摆着一盘残局,江宜翻身坐起,一手支颐百无聊赖,审度棋局。
若是让狄飞白见了,说不得又要挖苦一句“臭棋篓子”。
两个人但凡有一个懂棋,都作不出这样的局面。
江宜想起这话就忍俊不禁。可是,今夜他的玩伴呢?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天际已然破晓,他等的人还会来吗?
东边的浮白之光愈发耀眼,笔直得像一把剑的锋芒。江宜起身,遥望那道光——远道而来的利光瞬间爬满天空,夜幕应声破碎,顿时明月、莲池、渔船,一切虚假的形象都烟消云散去,留下的真实,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房。
江宜靠坐罗汉榻,案几上的确摆着残局,棋桌边的确有卷书。
此时此刻,棋桌从中裂开,书卷亦化作碎片,犹如被无形剑气摧毁。
江宜翻过手掌,掌心亦出现一道深刻的伤痕。
即使身在幻梦之外,也能凭一剑破开梦境,并给他留下这道伤的,除了商恪还能有谁?
狄飞白从外面回来,身上沾着风雨,他脱下雨披挂在墙上,见江宜对着棋局发呆。
“怎么了?”
江宜淡然道:“没怎么。他不肯见我。”
“哦?”
“那幅画应当是被他毁了吧。”
狄飞白这才认真看了他两眼,评价道:“这只能说,他也是有脾气的。不是你想不见就不见,想见就能见。”
江宜有些意外,狄飞白还能说出这种人话,随即笑了。
狄飞白绕过短榻,倾身推窗,半支起一条缝隙。江宜举书挡在脸前:“下雨了?”
街上不时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狄飞白道:“护府军的传令兵。不知道是有什么动作,看来是你的计划奏效了。”
江宜不喜欢酷暑与阴雨天,躲在一旁看书,狄飞白继续说:“你让布警语看见的那个梦,令他陷入失心疯,几乎就是告诉了皇帝,一年前在李裕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那个皇帝叔叔,对李裕忌惮已久,又值多事之秋,一旦被他抓住把柄,一定会找机会发难。”
“那你认为呢,郢王有反心吗?”
狄飞白道:“看见你使用造梦之术,我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善见道人有此异禀,完全可以为任何人造任何场景的梦,而除此以外的谁也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哼,当真是天下无不可为之事。”
“你认为,你爹有反心吗?”江宜问。
狄飞白不说话了,看着街上。王府方向来的传令兵一队接一队,纵马出城去。天色已大亮,他看了很久,冷雨濡湿了衣襟。
末了,他关上窗,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江宜重新翻起书来。好像之前的对话都没有发生过。
两日后,洞庭水岸甲士如云,艨艟塞流,翠旗摇摇,气势浩荡。郢王帐下兵船千艘将士万人,凭江而上,将与甘州军汇合掎角狼骑。
城中万人空巷,百姓俱从未见过这等场面,又道天下纷争四起,到处战火不断,使得人人自危。
王爷车驾亲征,一别之后城中空寂。
是日夜里,江宜与狄飞白泛舟湖心,兽首座静静兀立,狄飞白将篙扎入水中,小船停靠在兽首座附近。
“我还是头一回来这里,”狄飞白说,“这种机关,当真没见过。”
他蹲在船头,端详牛首,似乎在研究风霜侵蚀的痕迹。
江宜道:“郢王殿下从没有带你来过么?”
“毋宁说,他自己也知道,我讨厌这些地方,又怎么会特意来讨嫌。”
那时候李裕对寻仙问道的执着,几乎到了弃家不顾的地步,狄飞白早已心中不满,眼不见为净,若非要跟随善见道人学剑,连洞玄观也不会去,自然也从未来过霖宫。
先前已听江宜讲过出入霖宫的机关,狄飞白将手伸入兽首口中,探得铜环,启动机关后果然一阵风起浪涌。巨大宫殿破水而出。
此番动静,若非深夜,若非郢王已离城南下,确是隐瞒不住。
“偷自家东西的感觉怎么样?”江宜打趣问道。
狄飞白佯装耳聋,面带惊讶,边走边打量这座八百年前的行宫。建筑的材质似冰而非玉,星光穿透穹顶,纵深约五十步有余,殿堂中放置着一尊青石板。
“这就是……”狄飞白伸手欲摸,“登仙圣迹图?”
青石板回应似的,亮起一层朦胧光晕,吓了狄飞白一跳,一个声音道:“竟然到我的地盘上偷东西。”
狄飞白、江宜:“……”
漭滉现出真身。原来此前一直盘坐在青石座上,那一手冷光也是祂招来吓唬人的。漭滉手中一壶清酒,香气隽永,飘散在空气里,闻着都要醉了。
“哎,怎么是这个反应?”漭滉面带微笑,不满道,“听见我说话,不应该先大惊小怪,再强作镇定,大喝一声‘什么人’么?”
“早就知道阁下不会缺席了。”江宜一笑道。
“知道还敢来,还真是有些胆量。”
江宜十分诚恳,拱手让了一礼:“借贵宝地镇物一用,不知雨师肯不肯行方便呢?”
漭滉稳坐不动,那样子似乎是拒绝了,又好奇问:“难道你小子,也是这样管屏翳和丰隆借东西的?哈哈,难怪把屏翳气得够呛。”
就是不问自取,才会生气吧……狄飞白心想。他仍握着牙飞剑,预备谈不拢就只好动手硬抢了,虽则从与天弓一战看来,他只有挨打的份,不过未战先输不是他的道理。
江宜却道:“我也很好奇,原来这些东西,还要我自己来借,而不是诸位拱手送上。”
漭滉:“……”
祂一时神色莫名,认真端详面前这个书生——人虽文弱,说话却有股不怕死的劲。
“难道不是么?否则,让作为天书台的江宜,在人世间存活下来的意义又何在呢?”
漭滉:“守护五件法器,是世外天作出的承诺。作为交换,李桓岭毁去肉身,付出的代价有多重,得来的承诺就有多牢不可破。所谓一诺千金……”
“不能监守自盗,才找了我来,这也很合理。”江宜道。
漭滉:“?”
江宜说道:“神曜留下的这五件法器,代替他本人镇守王朝的气运,法器尚存,则气运不败,纵使你们也无法从中作梗。然而天理循环自有消长盈虚的定数,李氏虽有天命加身,定数所关,天命也有另择其主的时候。”
漭滉饮罢酒,摇晃酒壶道:“所以你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命?”
“说到底,是十六年前天雷强加于我的命运,如今我只是,老老实实地前来履行罢了。”江宜坦然以对。
漭滉听罢倒是笑不出来了,思索片刻也只得承认,事实的确如江宜所说。
祂从青石座上跳下来,圣迹图悠然化身为一枚小小石头,于挥袖间被抛给江宜。
即使是传说中的登仙圣迹图,缩小之后也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卵石,丢进洞庭湖中,恐怕要到沧海桑田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江宜似乎也并不太关照这件宝物,正要丢进袖袋里,见狄飞白一直盯着:“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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