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分明好好活着,四肢健全,却被骂成禽兽不如、不配做人,为什么呢?”
江宜回答说:“因为他不遵孝悌、不守公义、不讲道德。”
“那你说什么是人,什么不是人?”
江宜陷入思考。姚夫人摸摸他的发顶。
东院里传来吵嚷的声音,其中混杂着江合的尖叫。
“哥哥!”江宜猛地跳起来,冲出门去。
院里,江忱正命几个粗膀子长工将江合五花大绑,摁在椅子上。满地殷红全是狗血,当中一个莲冠道士用茅草蘸了狗血,举起手就往江合身上招呼。
刘夫人切切哀求:“这是做什么呀?这是在做什么!江忱!那是你儿子!”
连冠道人道:“夫人,此子已有非人之相。恐怕当初早已为天雷劈死,如今是妖邪借尸还魂,当心害了你全家性命!呔!你且看仔细了!这还是你儿子不是?!”说着一鞭子抽上去,江合脸上登时绽开鲜红的印记,脸皮破开一道口子,里面是黑乎乎的一团,竟然像个填塞着煤絮的布娃娃。
刘夫人腿一软,跌倒在地。
江合缩成一团,有些发抖,却不肯求饶。
那厢江忱扑通给道士跪下:“道长!大师!你救救我一家人!让我儿子入土为安吧!”
莲冠道人挥舞茅草鞭,呼啦啦地朝江合抽去。那激烈的声响中,江宜吓傻了,忽然间他看见了江合的眼神——他确定江合就是在看自己,就像在学堂里,被那么多人围着,江合也能一眼就找到弟弟。
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好像在他身上咬了一口,痛得江宜大叫一声:“啊!!”
‘我不是妖怪!’
江合在学堂里喊出的这句话在江宜耳边炸响。
他突然明白过来,江合为什么会出现在学堂。他只是为了说出这句话,为了说给自己听。
江宜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过去推了莲冠道人一把,没推动,又扑上去抱住江合:“不准你打他!不准你打我哥!”
“老爷!”姚夫人匆匆赶来,将两小儿护在身后,“你做什么要造此孽债啊?天底下还有当父亲的不承认自己儿子?真是岂有此理!姐姐,别人也就罢了,你可是亲娘,你看清楚了,这到底是妖孽,还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
莲冠道人与姚夫人都让她睁大眼睛看清楚,刘夫人哪里还有什么主意,看着她儿子眼里浸出泪痕,她也泪水涟涟,抱着江忱两腿哭道:“那是你儿子,是你儿子啊!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走开!你不要碍事!”江忱正要下定决心。这时院落上空炸开一道晴天霹雳!
莲冠道人落在江合身上的茅草鞭被一股无形力量荡开。风雷激荡,威光降临。众人掩面惊骇不已。
江合从江宜手臂下挣脱出来。只见他镇定自若,浑身缚绳不解自断,衣襟猎猎作响,皮肤下透出神圣般的金色光芒。
江忱:“……”
离得近的江宜与姚夫人,俱都从江合身上感到沉重的威压,仿佛那不是个小孩儿,而是一尊大神。
扑通一声,这次却是莲冠道人下跪,对江合磕头:“真仙神通!恕小的无礼!饶小的一命!”
江合只是轻飘飘一个眼神过去,莲冠道人遍体上下被割开无数细小的伤口。江忱:“这!……”
江合眼睛深处精光毕现,身后虚空之中竟然显现法相真身,气息扫荡过去,无不人仰马翻。江宜离得最近,死死抱住他哥的一条腿,才没有被掀飞。
一息之间,形势倒置。那道士夹着尾巴匍匐在地,哪里还敢抬头,就是江忱也面色惨白。只有江合一个小孩端正地站立着,形容威严,一开口,却是天音一般轰隆巨大的话语:
“江合乃天命之人,令尔等好生相待,不得欺凌。”
那声音震得江宜头痛无比,朦胧中,他看见在对面的屋脊上似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第116章 第116章 江合
这日江合大发神威,吓得莲冠道人屁都不敢放一个,畏首畏尾地逃了。管他是妖邪是神仙,能召来天雷,那都不是他区区一个行脚道士能对付的。江忱更是敢怒不敢言,上天降下雷音,说他儿子是天命之子,征兆整个清河县都看见了。现在对待江合,不能打不能骂,须得好好供起来。
江宜总觉得那天看见的,站在屋脊上的人,就是虚无上人身边的药童。他却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刘夫人如获大赦,把她儿子接回西跨院。人人见了江合,畏惧中的厌恶没有了,变得敬而远之。
没等江忱想出个办法来安置江合,鸣泉山的法言道人前来,言道要收江合为徒,领他在山上修行,不在江家住了。
江忱正巴不得,立即便同意。
送江合出家这天,刘夫人千般不舍:“合哥儿,逢年过节,记得回家看看……”
江忱阴不阴阳不阳道:“人家是去修仙问道,要断绝尘缘,谁还管你人间的家人。”
法言道人一言不发,江合则嘴角微微讽刺的冷笑。
江宜愣愣看着他哥哥,总觉得陌生。
江合跟着法言道人出门去,头也不回。江宜追了两步道:“合哥!”
江忱又酸不溜秋道:“喊什么?你也要出家吗?可惜你没这份仙缘。”
那两师徒牵着头驮行囊的驴子走远了,江合更不曾流露过半分不舍,仿佛对这个家已经没有感情了。
江合离家后,江宜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学堂念书。
他打从出生起就没体会过独自一人的滋味,失去朝夕相伴的哥哥,这种失落是父母朋友无法弥补的。
上元节,他坐在母亲怀中看天灯,父亲将柿果放在炭盆上烤热了剥给他吃。刘夫人抱着一篮子饴糖点心,犹犹豫豫地进院里来。
“宜弟……”刘夫人说,“你吃糖么?”
江宜接过一块饴糖,看看母亲。姚夫人道:“姐姐,你快来坐。”
刘夫人道:“不,不。我只有一件事,说完就走……宜弟,你哥哥离家快一年来,过节也不回来看看。他不想他的爹娘弟弟,我可想他得很,你也很想念哥哥对不对?”
江忱冷着脸。
“你替我去雷公祠看看他,好不好!”刘夫人把点心篮子塞到江宜手里。
江宜挎着点心篮子夜上鸣泉山,江忱派了家里两个长工跟着。一路上爆竹声声,火药味弥漫街道。
上了山道,人间的气味就消散了,山里空气冷冰冰的,冻得江宜鼻子通红。路途幽黑,又不闻鸟虫啼叫,空寂无比,多少令人心中害怕。江宜忍不住想,合哥就是在这种地方修行?
到得雷公祠外,两个长工就不进去了。
江宜一人提着篮子,迈进门槛。祠堂里空无一人,到处不点灯,江宜看不清路,绕了几圈,脚都开始发抖了,终于找到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有人吗?有人吗!”
屋里一个声音回答:“有人,进来吧。”
是江合的声音。江宜松了口气,兴高采烈推门进去。江合正在等下看书,见是弟弟,表情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
“你娘让我来给你送吃的!”
江宜把刘夫人做的饴糖点心放在江合面前的书案上:“你知道今天是上元节吗?”
“我当然知道,”江合不屑道,“山脚下放的天灯都飞到那么高了。”
一年过去,江合与离家前相比似乎没有变化,脸上却多了江宜从前没有见过的表情。江合不屑一顾的语气,好像是说上元节有什么大不了,那都是庸俗的东西。
江宜可是很期盼过节。不仅学堂放假,家里还有新式衣服、各色点心,父母会带他出门放天灯、走人户,给他一点压祟钱。
这些在江合眼里却不值一提。
大过节的他一个人在山里,点一盏灯看书。江宜偷偷瞧那卷书的题首——《鸣泉山经传》——似乎是夫子才会看的那类书。江宜对哥哥更崇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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