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待着江合给的信号,脚下丛林在雨中沉寂,一切毫无征兆,他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旺盛。
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他还看不出来,但他的心已经感受到了。
商恪决定不再等待下去。他凝神幻化出无数剑影分身,在雨幕中穿梭,四处搜寻。林深处某地爆发黑色秽雾,剑影九九归一,化作一柄大剑破开黑雾。蛇瘿感受到凌厉的剑气,浑身鳞片炸开,转头就要逃走。
商恪赶到,最后一眼看见江宜被蛇瘿吞没。
“江宜!!”商恪无比惊怒。
“咳咳……咳……”江合胸腹淌血,坐在地上苦笑,“商恪……你不要激动……”
“为什么不给我信号?!”
江合面带痛苦,说:“为了把蛇瘿引出来……牺牲是必要的……要除掉它,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还在等什么?!”
蛇瘿庞大的身躯裹挟在秽气中,要钻入丛林逃生。它的每一颗肉瘿都是一条命,分身早已藏遍鸣泉山所有角落,死了这一条,还有无数条。商恪袖中溢出剑气如风,与蛇瘿的鳞甲摩擦,迸发出尖利的声音,犹如一场撕心裂肺的狂曲。
雨水为之激荡,山林为之动摇。泥沙飞扬,浊流滚滚,穿梭在丛林中的剑影同时爆发,追逐那些逃跑的肉瘿,在尖叫声中将之斩为飞灰。
怒风拔地而起,洪流冲刷着鸣泉山,在漩涡的中心,江合坐在半山亭的石阶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神情。他看着商恪,好像看着一把无比得意而珍爱的名剑。
蛇瘿无处可逃,被商恪的飞剑犹如刺绣一般,精细地切断了每一颗肉瘿。
滂沱的大雨将那些碎块洗刷成黑色的粉末,顺着泥流被淹没。
盘踞着鸣泉山的蛇消失了,但那些剑没有,它们还在商恪的袍袖里叫嚣着。
江合带着因失血而虚弱的语气,安慰商恪道:“如果不是江宜把蛇瘿引出来,你也没有机会彻底铲除它。江宜也算死得其所。为了救世,失去一两个人又算得了什么?你看,我不也身受重伤?”
“那是你弟弟!”
“我的弟弟,和你有什么关系?别人死得,他就死不得?众生平等,大家都可以去死。”
雨水将泥沙洗去,蛇瘿盘踞的地面上露出许多蛇蛋来。
江合一来了兴趣,就忘了自己被开膛破肚,在那些蛇蛋里踩来踩去,踩得蛋壳细碎,满地清脆的响声:“啊,你看这些蛋,每一个都是蛇瘿吃下去的人。里面会不会有江宜?是这个吗?不是。是这个吗?不是……对了,是这个。”
他把一只蛇蛋踢到商恪脚边。
那些被江合踩碎的蛇蛋里流出黑色的东西,既不是浆液,也不是雾气,而是一种纯粹的颜色。纯粹到好似从这世界上挖去一块。那些黝黑而深邃的空洞里传来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商恪慢慢跪在那只蛇蛋旁,附耳过去。空洞里遥远的声音说:商恪……商恪……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上鲜血淋漓,不知道何时受的旧伤忽然裂开,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
他是金刚不坏之身,岂会受伤?那伤口似乎正在了某根连接着心府的经脉上,一阵阵的疼痛仿佛是在叩问心门。但他的心里已经失去了什么东西。
“什么是以天下为己任?”商恪忽然问。
这正是当年江合在雷公祠前许下的心愿。
“以天下为己任,那天下就是我的天下,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江合微笑,“商恪,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看上去好像要杀了我一样,天意可是要你关照我,你别忘了。你要杀了我吗?”他也跪下来,跪在商恪面前,握住商恪流血的一手,抵在自己同样鲜血淋漓的胸膛上,苍白的微笑显得更为妖异。
“如果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天意又怎会选择你?”
商恪感到迷惑。
江合微笑:“是啊。天意怎会选择我这样的人?如果它没有选择我,它又应该选择谁呢?商恪,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虚伪。一个虚伪的我,你可以杀之而后快。一个虚伪的天地,你又能怎么办呢?”
“假天假地,当然一剑杀了。”
江合听得好笑,直摇头:“开天辟地,你做得到吗?”
商恪将手探入袖中,溢出的一丝剑气刺中江合双眼。江合满地打滚,流着泪尖叫:“啊啊啊!住手!快住手!!这是我的天地!你不能毁了它!!”
商恪看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心想天雷是假的,天意也是假的。
这个天地都是假的。
他袖中拔出一截锋芒——江合抱住他双脚:“你不能……求求你!求求你!我放你走……”他看见商恪漠然的面孔,终于想起来,这原来是个天神。
那个妖异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能死在阙剑手里,是你的荣幸啊……”
“你让他停下!!快停下来!!”江合涕泗横流,仰天乞求。但他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不是一体,你已经到头了,我也要离开你了……”
“不不不!别走!!我还有利用价值!别离开我!!”
锋芒既出,大地掀起泥石的巨浪,深不见底的地裂迅速横亘南北,苍穹之上布满那些纵横的剑气,好似线条分明的棋盘。
那股力量拔山超海,来到江合面前。
“六百年结束了……”江合眼中渗出泪水。随即为气浪从中劈开。
蛇蛋中扩散的黑洞吞噬了大地与太阳,光线骤然收聚,世界陷入虚无。
第123章 第123章 李裕
江宜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这是洞玄观的山房里,一旁的床榻上,正躺着狄飞白的父亲——郢王李裕。窗外星光惨淡,还在深夜。
是梦耶?是现实耶?
李裕幽幽醒转,看见屋里有个陌生青年:“……你是?”话没说完,就见那青年猛地弹身而起,冲向门外。
外间回廊里,狄飞白与狄静轩正低声说话,看见江宜跑出来:“喂!……”
江宜头也不回,一溜烟就没影了。“什么情况?”狄飞白茫然。
江宜匆匆跑过洞玄观的通天道,跑过夜色里的洞玄宝殿,跑过斜廊,跑过后山,跑得踉踉跄跄,终于跑到住持道长闭关的洞府前。头顶千星流转,犹如一方拨动命运的罗盘。洞府外,商恪不知道等了多久,回过头来。
他眼里还有残余的锋锐之气未消。
江宜心里一阵抽搐。假如还是他能呼吸的时候,此刻已经喘不过气了。
“等一等。”商恪示意。
江宜上前去,两人并立于洞府外,看见那洞室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道人在油灯下铺纸作画,手中挥毫泼墨,神情如痴如狂,沉醉不已。
此时,狄飞白、狄静轩与李裕一行人也赶到了。
“师父?”狄飞白看见那道人,喊了一声。
道人置若罔闻,画着画着,七窍溢出鲜血,斗笔行云流水,画毕最后一笔。画纸中破出一道雪亮的剑光,迎面而去,将道人从中劈成两半。
鲜血泼洒而出,溅在画作上。
狄飞白下意识要冲过去,被李裕从旁按住。
洞府中撒了满地的是日月隐箓的副箓,正副两道符箓将槐树内境中的洞玄子,与此处的善见道人,连接在一起。此时此刻一切布置都已毁坏,善见的两半尸体各倒一边,符箓上笔画也为剑气斩断,零落不成形。
江宜跨过血泊,到得桌案前,但见那画已从中裂开,画上是成团洇开的墨水,蛇怪的身躯盘踞着整个画面,血盆大口中一个孩子蜷缩着身体落泪,剑客背身而立,手中宝剑将露未露。
画破人亡的最后一刻,善见正是在绘制这拔剑的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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