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哦……”
狄飞白恼火道:“你自己说,旅行结束了,要回道观修行,我哪儿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也许一辈子也不出来了。喂,我说完了,现在换你说,你下到幽冥地府去找那什么地毂,找到了吗?”
江宜道:“不是幽冥地府,是妖川……徒弟,在说明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你有察觉到身边发生了什么变化么?”
狄飞白不明所以:“身边的变化?那些盗马贼算么?说起来,有件奇怪的事,有一天我闲的开了天眼,发现树林之中黑气密布,便是你之前教我的,秽气所形成的秽雾。原来在沧州也有。”
秽气是人心生发的怨憎会爱别离,为不可视之物,常在暗中引诱人产生恶念、变得暴躁,抑或身体不适。这些本因经由天轮地毂自然消解的污秽,却犹如一汪死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我前往妖川寻找地毂,本来猜测地毂应当在灵魂航行的尽头。然而我乘坐渡魂舟抵达秽气之海,潜入海水深处,见到的却是一柄长枪。”
“枪?那就是地毂?”
“不,应该不是。那枪自身释放出屏障,阻止灵魂们通往海底,使得它们只能重返渡魂舟,继续在妖川上漂泊。我猜想,地毂应当的确是在灵魂深潜之处,然而,通往来世的路被枪阻断了。灵魂无法往生,连秽气也无法通过地毂得到净化。”
狄飞白感到匪夷所思:“你是说,人间戾气之所以越来越重,战火纷起,是因为有一柄枪在地府阻断了污秽净化之途?那枪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江宜老实说。
他无法靠近那柄长枪,却隐约感到熟悉。那熟悉之感究竟来自何处,是长枪的轮廓,还是它释放出的神性气息?
江宜沉默。
“你不随我去太和岛么?”
吃饱喝足,狄飞白又打算在酒社前与江宜分别。
“不去,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狄飞白断然道,“我对道观没有兴趣,留在沧州只是还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儿……”
江宜笑道:“你不想去见见我师父?”
“那个女道长?不,我并不想学道法。”
狄飞白一手提着牙飞剑,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册子,朝江宜挥了挥。
那是名都长亭外江宜送给他的剑经。剑经原本保存在七宝玄台,被江宜摘录成册,赠予狄飞白参悟。狄飞白起初之所以跟着江宜,就是为了占这个便宜,对于法言道人与江宜修习的道术法门则不屑一顾。
“在我想好接下来去哪里之前,你要是还想出门,老地方找我。”狄飞白打了一壶酒提在手里,优哉游哉地沿着大路没入人群。
日暮晚归,夕阳下一人独坐。船未靠岸,江宜涉水而过,看见法言道人纹丝不动在岸边坐定,身后的影子泼墨一般,渗入礁石纹理之中。
他脚下自发地走到岩石边,在师父身边坐下。
潮汐舔舐着他的衣摆,江宜的脚早就湿了,在那血肉里鼓动着黑色的血管,细看之下,又是一个一个的蝇头小字,犹如无数人的倾诉,令此静谧的傍晚忽然变得嘈杂。
“……”
法言道人也看到了,问:“你找到想找的了吗?”
江宜道:“妖川里有一把枪,阻断了亡魂轮回之路。”
法言道人不为所动。江宜问:“师父,那是什么?”
“为什么问我?”
江宜心想,当然因为你看上去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知道进入妖川的办法,这代表不了甚么,”法言道人说,“凡人死后都会入妖川,逝者如斯。其人濒死之际,就会打开这条通路。进入容易回来难,因此留下小花为你叫魂,没有它你就真正死去了。至于我,妖川于我而言是绝无可能涉足之地,因此其中的情形,我无从得知。”
江宜似懂非懂:“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做了这样的事,目的是什么?为了让秽气无法通过自然途径消解,留在人间为患?”
法言道人:“什么人能做这样的事?”
“对啊,什么人?”
法言道人神色似乎松动,看着江宜。一忽儿过去,江宜猛然明白过来,师父说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什么“人”。在妖川中投枪断路,能做到这种事的会是个“人”?
江宜下意识向身后雷音阁看去,危楼在夜幕里森然而阴沉,夜空犹如一个倒悬于头顶的深渊。
“祂走了。”法言道人说。
江宜一愣,心中有瞬间失落。
“你希望祂留下么?”法言道人说,“商恪能看穿人的谎言与心意,留祂在你身边,你想做的事,一定不能成功。”
“……”
“我从未说过想做什么呀。”江宜说。
法言道人却好似早已知晓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反问道:“那么你想永远留在太和岛?”
“这也未尝不可。”
法言道人于是起身,一言不发,回雷音阁去。江宜内心闪过无数个念头,回头问:“师父,你对我说要行万里路去寻找自己的道,我去了,却发现自己的人生也不过受到天道的操纵。如今,您又暗示我离开,难道有什么真理一定要向外寻求,太和岛不是我安身之处么?”他欲言又止,夜色深邃,犹如无数秽气交织而成的樊笼,身在其中又如何逃脱?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以为法言道人并不会理会这种软弱的问题。
师父的声音则依旧冷淡:“生如逆旅,本来没有安稳。”
第150章 师爷
商恪走了,雷音阁中江宜的小隔间仿佛从未被人光顾,他躺在角落里,心想也许商恪还会回来,毕竟千里之途于他而言也不过眨眼之间。小窗外天空暗淡无光,也许是秽气的缘故,只是在夜晚看不分明。江宜一边等人,一边漫无边际地怀想:妖川被故意截断,秽气积重难返,这难道就是康夫生前算到的,改天换地的劫数?
也许商恪知道些什么,但今夜他没有回来。
江宜恍惚中睡去。
进入妖川的的条件是濒死。引颈、投海、自缢、吞金……所有无法挽回地走向死亡的过程,就是走入妖川的过程。江宜站在悬崖边,回忆师父之前的做法。一个人想要寻死,方法有很多,但都不适用于江宜。因此法言道人以地雷决引来地底秽气,在秽气侵吞江宜的那一刻,的确使他的生命之灯面临熄灭。
阁楼中,法言道人早课完毕,起身预备下去浇花,晃眼看见镂窗外,徒弟临海而立的身影。
江宜来到她身边时尚是个垂髫小儿,十多年过去,若论世界上有谁最了解江宜,非法言道人莫属。江宜本该在五岁那年就死去,或者死于天雷轰顶,或者死于父亲兄友的猜忌鄙夷,但他还是活了下来。纵然如此,一旦他离开太和岛,重返尘世的罗网,依然有数不尽的送死的机会在前路上等待着他。
而他也不会拒绝。法言道人心知肚明。
她走下雷音阁,正遇到江宜在烧纸。
“师父。”
法言道人看一眼他手中撕开的书页:“这是什么?”
江宜道:“康夫写的皇帝传。都是假的,不如一把火烧了。”
江宜脚边靠着一把伞、一小包袱,一副出远门的打算。
“要走了?”
江宜低低应了一声。他等着法言道人问他何时回来,但她没有问。
两人注目着火堆,仿佛这是荒凉小岛上唯一的光亮与温度。好一会儿,江宜问:“师父,我很好奇,你对这人间当真半点也不在乎么?哪怕秽气爆发,人间毁于战火,生灵涂炭,改天换地?”
“何以这么问?”
江宜不语。即使他再怕麻烦,面对妖川里的那只神枪,也无法做到置之不理。然而昨天夜里,法言道人听说了他的所见所闻,却始终无动于衷。
师徒二人面对书稿里旺盛的火苗陷入沉默,脸上的光影变化无端,身后海天深邃且阴沉。今日不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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