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对其中那些街头混混打扮的学生有什么歧视,只是那衣着整齐、成绩优异的周宣在里边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那会儿正值酷暑,没什么风,谈话的房间里也没安空调,我穿着短袖都直冒汗,周宣却穿着冬季校服外套,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我以为那又是高中生耍帅装酷的手段,见他认错态度诚恳,还一副痛定思痛模样,也没多管。
可谈到一半见他热得脸都红了,却还是没脱外套就顺口问了一嘴。
他起初只是摇头,后来拗不过我,就说家里人不让。
那会儿我虽然好奇,却也没追问。
第一日结束时,我默认陪他前来的一男一女是他爸妈,问过才知道不是。
校园霸淩这事拖了许久才解决,最终也没立案,被霸淩的孩子父母选择了私下解决。在这期间,我发现了周宣正经历着严重家暴的事实。
那孩子的精神有点问题,死活不肯承认他父母对他施暴的事实。我留了手机号,叫他碰上麻烦事就联系我,他后来也的确联系过我几回,但多数是为了托我帮他买药之类的杂事。
也不知那俩畜生是怎么当的父母,对孩子施暴就算了,连药钱都不肯出……
我和周宣联系多了,也便像兄弟一样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你也看得出来,我这人说话冲,总容易惹恼他。每每谈到家暴,他都像刺猬似的要扎我,我都怕他拿拳头砸我。
后来我觉着同他说不通,便直接联系了他四叔和大姨,听那二人说,他们在着手准备起诉那俩人了,但是首先周宣这关过不去。
我只能尽可能对周宣他进行开导,我同他说啊,这暴力咋能是爱?我把你活活打死了,还硬说是爱你,你认不认?
他说认。
我又问,那他的意思是,杀人犯都是因为太爱那些受害者才杀人的?
他便再不说话了。
我觉得他心底应该多少也清楚他父母做的事儿是不大对的,毕竟疼都落他身上了。我想,他聪明的,该不至于如此迟钝,大概就是脾气太犟,才会执迷不悟。
1997年,我的工作开始忙起来了,无暇再常约周宣出来谈心,只偶尔听周宣俩好心亲戚讲诉讼进行到什么地步了。
第二年,我得知他们败诉了,我接受不了,不是因为我自己非要打赢那场官司不可,我只是觉得周宣绝对不能再受那苦了。
他那俩亲戚告诉我说,他们没打算放弃,即便周宣本人再不愿意,他们也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又过一年,再听到周宣的消息时,是周家那四爷在话筒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周宣腿被打断了一只。
我担心周宣的精神出问题,即便那会儿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是开始频繁地出入医院,干的事左右不过像以前那样陪他谈谈心,聊聊天。
在住院期间,我得知了官司打赢了的消息。我以为这场拉锯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周宣因为心理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只可惜,我因为调职的缘故离开了那座城市,到此我和他的缘分就几乎尽了。
又过了一年多,我从周宣大姨那里听说周宣出院并复学的消息,我当晚高兴得灌了不知多少酒,我想,周宣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我想想……
应该不到半年吧。
周宣他卧轨自杀了。
我先从周宣大姨那里听说,而后从新闻报道上看见。
抱歉……就到这里吧?
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
【死亡实况代理人日记】
《委托伍2000年鸿运饭店大少爷卧轨自杀案》
日记记录人:文侪(死亡实况代理人三号)
日期:2020年12月6日夜
天气:大雪
周宣他爸妈都是畜生。
本来就累,看这九郎日记也看得心累。
无论如何,九郎周宣自杀的原因还是在于消极地将所有过错一并揽在自个儿身上,家庭暴力与错误价值观对他的伤害太大。大概从很久以前开始,周宣就没有活路可走了。
讽刺的是,他还说什么月亮是青紫色的。
月亮变成青紫色的时候还算哪门子的月亮?
错得太彻底,甚至不知道在哪个时间节点让一切都停下,才有可能让周宣走上正路……
啊、还有李策的日记要整理……
好累。
李策的死因里边还有周宣的一笔债要算呢……
(鬼画符:已阅)
(鬼画符注:太好了,这回没有涂鸦。就是太空了,印俩爪子吧)
(猫爪印*2)
***
【死亡实况代理人·日记附录】
整理人:文侪
*
[被阴梦扭曲的三大事实]
一、周宣此生从未遭受过犬类啃咬。(阴梦中癞皮狗咬中其腿部,乃为其因家暴致使腿部残疾的异化。)
二、黄复从未进入过鸿运饭店,甚至并不熟悉周宣的身边人。(黄复与俞均、平佑等人的接触皆为周宣个人的臆想)
三、并不存在通向鸿运饭店的铁路,距鸿运饭店最近的火车站,与饭店直线距离约五公里。
*
[周宣生平经历时间表]
1989【周宣头一次经历家暴】
1990【家庭教师平佑入职】
1991【李家绑架案】+【周宣性向被父母发现】+【心理医生俞均入职】+【大姨请求带离遭拒】
1992【家庭教师平佑首次撰写举报信】+【李策入住鸿运饭店】
1993【照顾李策遭父亲误会】
1994【家庭教师平佑遭辞退】+【周宣头一回冲李策动手】
1995【周宣参与校园暴力事件】+【警察黄复发现家暴,进行心理开导】
1997【成人礼父母当众殴打辱骂】+【周四爷正式委托律师孟碧】+【首次败诉】
1998【二次败诉】
1999【周宣遭父母殴打致残】+【三次胜诉】+【周宣父母入狱】+【周宣入院】
2000【周宣出院】+【周宣卧轨自杀】
———委托伍完成———
第148章
【李策2020年12月6日书,渭止老城时遇暴雪。】
***
我名李策,1985年晚冬生。
生前在读大三,曾是校古典建筑研究社社员。
我溺死于2006年。
活着苦,死得也不痛快。
***
我家境不错,家中除了父母还有个亲姐姐,一家四口关系和谐。
我是在爱里长大的。
*
1991年,我六岁。
家中一亲戚因病去世,那亲戚生前多行善事,因此葬礼规模不小,来吊唁的人也很多。
父母忙于招待宾客,将我和姐姐托付给干殡葬活的师傅的女儿照料。那姐姐叫袁景,当时她方升高中,不过是假期来帮他爸搭把手。
可她那日也不是完全没活儿可干,她偶尔会被人喊去帮忙,所以屋中大部分时间其实就我和姐姐俩人。
那会儿是晚冬了,天暗得早,有人来喊我们去吃饭,我们便稀里糊涂地跟了过去。
这是绑架案的开端。
*
我记不大清在废弃工厂里具体经受了什么了,却至今忘不了那绑匪的模样。
他不常搭理我们。
印象最深的一次,他拿了把小刀蹲在我俩身边。
他说,女孩的手指效果更好。
所以他一根根地割下了我姐姐的手指。
姐姐她尖叫得很厉害。
她有心脏病,手指割到第五根时,她便因心脏病发作死了。
可恐吓包裹还是被寄了出去,我也不清楚最终钱有没有到他手里。
他大概也怕。
但他说,下一次轮到我。
那两个月里,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姐姐的尸体,被逼迫着直视她的遗体腐烂冒臭,直到救援人员赶到。
*
案件发生后的一整年里,我都不怎么清醒。
大概是我和姐姐说话被爸妈看见了的缘故,他们带我去了医院,大夫说我患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同年,我家好些佣人辞职了。
我想他们应该是觉得我们家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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